第13章 插翅难飞
作者:鲨瓜孩子
新的一天。
窗外,昨夜那足以撕裂耳膜的凄厉鬼嚎与疯狂的抓挠声,如同被黎明的第-缕曦光驱散的噩梦,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晨的薄雾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混着屋里淡淡的药香,竟营造出一种虚假的安宁。
我支着下巴,看着窗棂上被阳光裁出的金色方格,心里一片平静。
活死人算什么,屋里这个“太子殿下”才是最大的“危险”。
冷易身上的伤还很重,但他挣扎着坐起来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冶的脸上,昨夜因恐惧和依赖而残留的最后一丝脆弱,此刻已被他惯有的高傲与不耐尽数取代。
仿佛昨晚那个紧抓着我的衣角,在黑暗中寻求庇护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漆黑的眸子扫过我,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他当然不会感谢我,堂堂太子殿下,怎么会承认自己对一个乡野村姑产生了依赖。
他只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这种失控的感觉,重新夺回主导权。
就像前世一样。
“没事别惹他们。”我依然看着窗外。
要不是怕他连累我,我才懒得提醒他。
“这是自然。”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仿佛去招惹那些“东西”会有损他太子的身份。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个命令的姿态,也是一个施舍的姿态。
“有劳你照顾本太子这么久,协议也该开始履行了吧?”
我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那只骨节分明、皮肤白皙的手上。
这只手,前世曾执掌天下权柄,也曾毫不犹豫地签下将我抹去的命令。
而今,它却虚弱地悬在半空,向我索要着他自以为是的“协议”。
我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问道:“我没留宿你吗?没给你吃的?”
“本太子说的不是这些。”他猛地收回手,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薄怒,仿佛我的装傻是对他尊严的挑衅。
他强撑着坐直了些,伤口的牵扯让他眉心微蹙,但他依旧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你既然答应送本太子回京,那就准备准备,我们明日就出发。”
“哦,”我应得毫不在意,“我没啥准备的,你自己想好带什么就行。”
我的敷衍态度显然激怒了他。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冷笑,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即使爪牙被缚,依旧试图用嘶吼来彰显自己的威严。
“呵,你这意思是要本太子自己想办法?别忘了,你可是收了本太子的玉佩!”
他以为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是我的命门,是我贪婪的铁证。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前世的我,或许真的会因为这块玉佩而患得患失,将它视作我们之间唯一的信物。可现在,它在我眼里,不过是三万两黄金的预付款罢了。
“你的东西我还帮你拿?”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讥诮,“你的暗卫呢?他们不是应该赴汤蹈火,为你做任何事吗?”
虽然我也知道,他的暗卫,包括之前出现过一次的“玄一”,大概率团灭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那些暗卫迟迟未到,是他眼下最大的变数。
他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等待上,尤其是在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鬼地方。
“本太子现在要你帮我,”他咬着牙,仿佛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至于那些暗卫……你不用管!”
“哦,”我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生意人般的笑容,“拿东西是另外的价钱。”
“你你你!”他瞪大了那双深邃的凤眼,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险些让他咳出血来。
他死死地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将我剁了。
然而,几息之后,那股滔天的怒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屈辱和隐忍。
形势比人强,这个道理,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在这些天里体验了无数次。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挤出几个字:“说吧,你想要多少?”
我看着他这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心中竟升起一丝快意。
我踱步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看着他眼中清晰倒映出的我的脸,然后笑盈盈地说:“看你这么惨,就便宜点吧。”
我的靠近让他浑身一僵,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能闻到我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不同于宫中任何一种熏香,却带着一种让他心烦意乱的、鲜活的气息。
他别扭地想向后躲,却又因为伤势动弹不得。他警惕地看着我,不相信我会如此好心。
“多……多少钱?”他已经做好了被我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一两吧。”
“一两?”冷易愣住了。
他本以为我会趁机勒索个几十上百两,毕竟我之前的表现是那么贪得无厌。
区区一两银子,对他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可从我嘴里说出来,却让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怪异和……羞辱。
他觉得我是在用这种方式戏耍他,嘲讽他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的窘境。
他的脸瞬间涨红,怒声道:“你还真会……敲诈!”
这反应倒是在我意料之中。
对于这位天之骄子来说,有时候,轻视比勒索更让他难以忍受。
“嫌少?”
“哼,本太子可不是那等冤大头。”
他嘴上强硬地驳斥,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一两银子,让他使唤我这个唯一的劳动力,其实划算至极。
但他不能就这么轻易答应,那会显得他太过被动。
“最多五钱!”
“那你自己拿。”我立刻收回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嘿!”冷易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什么,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顿时一滞。
他狠狠地瞪着我,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点燃。
僵持了片刻,他终于从牙关里迸出几个字:“一两就一两,算本太子认栽!不过,你得把我安全送到京城!”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写满不甘的脸,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这只是拿东西的价钱。”
冷易感觉自己肺都要气炸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斤斤计较、得寸进尺的女人。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村姑救了,而是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每一步都要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然而,他想到这里的怪异和迟迟不来的暗卫,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那……送本太子回京,你要多少?”他问这话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绝望的疲惫。
“这个你已经写在欠条里了,就不重复收费了。”我大方地摆了摆手。
听到这话,冷易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觉得心口更疼了。
那张欠条上如同天文数字般的金额,是他此生最大的污点。
他没好气地别开脸,强行转移话题:“对了,这附近可有什么代步的工具?本太子可不想一路走到京城。”
终于,他问到了关键。
虽然这个问题也很蠢。
我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清晰地、缓慢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怎会没有?”冷易的眉头瞬间紧紧皱成一团,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你这村子虽小,难道连一辆马车都找不到?”
“走过方圆百里,就有了。”我淡淡地说道。
空气仿佛凝固了。
冷易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看到我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想到自己满身的伤,只能将所有怒火都暂时压下。
“那你说,我们要多久才能走到有马车的地方?”
我伸出了一根手指,就像刚才讨价还价时一样。
但这一次,它代表的不是银两,而是时间。
“一个月。”
“一个月?”冷易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双凤眸瞬间燃起熊熊怒火,恶狠狠地看向我,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莫不是在故意要本太子?”
我迎着他噬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方圆百里荒无人烟,你准备去哪找马车?”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和希望。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不甘的喘息。
他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走一个月?别说他的伤势不允许,就算他完好无损,京城的局势也等不了他一个月!
“那……那你可有什么别的法子?”他终于放下了那可笑的骄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没有……我平时又不出远门。”我摇了摇头,实话实说。
“废物!”他低咒一声,这个词仿佛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
伤口的痛楚,混合着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向他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甘心地追问:“难道就没有别的村子了?”
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我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然后,亲手将它掐灭。
“没有,”我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木屋里,“毕竟是无宁坊,除了我,都是活死人,没有正常活人。”
“无宁坊……”
他咀嚼着这个我提了许多次的名字,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深刻的惊惶。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周遭破败的景象,扫过那扇昨夜被疯狂拍打的木门,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难怪如此荒僻。”他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喃喃自语,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懊悔不已。
他怎么会被人暗算到无宁坊。
前些天,听到这个名字,他还不当回事,只以为是我逗他的。
而现在,他似乎想起在皇家秘闻和一些禁书中,提到过这个地名。
总是与诅咒、巫术和不祥联系在一起。
传说还是前朝时,这里曾是一座繁华的城镇,后来王朝更迭,前朝国师以身殉国。
而前朝的一位大巫师,强行逆转阴阳,复活了大国师,不仅自己受到了反噬,这里也一夜之间化为死地,所有居民无一幸免,全部变成了“活死人”。
从此怨气不散,活人勿进。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无稽之谈,是说书人为了博人眼球而编造的鬼话。
可现在,他身处此地。
他终于信了,昨夜那些疯狂的、非人的嘶吼和撞击声,此刻在他记忆里变得无比清晰。
那不是野兽,也不是普通的匪徒。那是……她口中的“活死人”。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让他这位见惯了生死搏杀、心性狠戾的太子殿下,第一次感到了发自肺腑的恐惧。
这不是面对刀剑的恐惧,而是一种对未知、对超自然力量的战栗。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那个站在不远处的少女。
她正低头收拾着药碗,神态自若,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你好”。
她是谁?
她说,这里除了她,都是活死人。
那她又是什么?
一个能在鬼蜮中安然无恙的活人?
还是……她根本就不是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冷易浑身发冷。
他仔细地审视着她。
她有影子,有温度,会呼吸,会为了区区一两银子和他讨价还价。
她的一切都表现得像一个贪婪又狡黠的普通村姑。
可一个普通的村姑,怎么会住在一个叫做“无宁坊”的地方?
怎么会对那些“活死人”习以为常?
无数的疑点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回想起她发现他时的情景,她把他拖回来的力气,她面对他伤口时的镇定,她此刻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以为自己是龙游浅水,被一个贪财的村姑拿捏。
可现在看来,他或许是掉进了一张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更加巨大而恐怖的网里。
而这个少女,就是网中央那只看似无害、实则致命的蜘蛛。
愤怒、屈辱、恐惧、猜疑……种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最终却都化为了一片冰冷的沉寂。
他知道,在弄清楚这一切之前,他不能再用对待普通人的方式来对待她。
他必须忍,必须观察,必须找到她的破绽。
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活着离开这里。
冷易在心中对自己说。
他强行压下所有的心绪,收敛起外露的锋芒,那双深邃的眸子变得幽暗难明,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着我,看着我将洗干净的碗放回原处,阳光照在我的侧脸上,绒毛清晰可见,显得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可这份鲜活,在此刻的冷易眼中,却成了最不可思议的谜团。
他忽然觉得,相比于屋外那些“活死人”,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女,或许才是这“无宁坊”里,最危险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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