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血腥诱饵

作者:鲨瓜孩子
  我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顺手将它带上。

  门板合拢的闷响,像一道分界线,将里外的世界彻底隔绝。

  门外,是微凉的夜风和即将升起的月。门内,是他,和我那间被血腥与草药味浸透的,狭小而压抑的卧房。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那张苍白的脸上,定是覆盖着一层铁青的薄冰,深邃的眼眸里一定翻涌着被冒犯的怒火与无处发泄的屈辱。

  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今却沦落到被我这个乡野村姑用金钱衡量一举一动的地步。想必他肺都要气炸了。

  但这与我何干?

  我靠在门外的廊柱上,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木纹,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这个蠢货,刚才又把自己的伤口崩裂了。

  虽然我再次帮他包扎了,这股血腥气,到底传出去了。

  夜色正浓,无宁坊真正的“居民”,也该出来活动筋骨了。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太子殿下。

  在这里,黄金万两是通行证,而我,是你唯一的生机。

  我当然听到了那沙沙的声响,但这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引来的。

  冷易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那不成调的、轻快的哼唱。

  那声音和刚才的沙沙声一起,像一根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怒火,前所未有的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胸膛。

  他冷易,天之骄子,未来的储君,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这个女人……这个贪得无厌、不知廉耻的村妇!

  他看着自己胸前刚刚被她重新包扎好的伤口,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可那份温柔的触感,此刻却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她的一举一动,每一次看似体贴的照料,都带着明晃晃的铜臭味。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可那里面没有倾慕,没有爱恋,只有算计金银时的贪婪光芒。

  “等本太子伤好之后,定要你好看!”他在心里一再重复这句淬了冰的誓言。

  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

  他要让她知道,冒犯皇权,会是怎样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然而,胸口传来的剧痛瞬间将他的狠戾打断。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该死的伤!

  若不是这身该死的伤,他何至于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任由一个村姑搓圆捏扁!

  他强忍着疼痛,在心中一遍遍发誓日后定要让这个女人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他闭上眼,开始盘算着如何联系上自己的亲信,如何在这破落村庄里不动声色地积蓄力量。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窗外又传来了异动。

  不再是刚才的沙沙声,而是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响。

  冷易的眼睛猛地睁开,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被警惕所取代。

  那双深邃的凤眸锐利如鹰,再次死死地盯住房门的方向。

  “谁?”他压低了声音,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那声音消失了,仿佛只是夜风吹过树叶的错觉。

  他的神经并没有放松。

  多年的宫廷斗争和沙场历练,让他养成了野兽般的直觉。

  他知道,刚才那绝不是风声。

  “叩……叩叩……”

  这一次,声音清晰地从窗户那边传来。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用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缓慢而执着。

  冷易的心猛地一沉,目光瞬间转向那扇糊着陈旧窗纸的木窗。

  窗纸上,个模糊的黑影正在缓缓晃动,像一个被风吹动的、扭曲的布偶。

  “什么东西?”他厉声喝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那黑影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动作停顿了一瞬。

  随即,那“叩叩”的敲击声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用力。

  “过来!”他低吼一声,强撑着剧痛的身体,试图坐起来。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无数道伤口,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环顾四周,最终目光锁定在床脚边一根用来支撑帐幔的木棍上。

  他咬着牙,用尽全力挪动身体,将那根半人高的木棍抓在了手里。

  冰冷的木棍传来一丝坚实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他紧握着木棍缓步靠近窗边,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拖在身后的伤腿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窗外的黑影依旧不散,反而贴得更近了。

  透过昏暗的油灯光,他甚至能隐约看到那黑影的轮廓,像一个佝偻着背的人,正把脸死死地贴在窗纸上。

  一股寒意从冷易的脊椎骨窜了上来,这里是荒郊野岭,三更半夜,怎会有人用这种诡异的方式敲窗?

  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将皇家的威严化作唯一的武器,大喝一声:“给本太子滚开!”

  他的声音带着内力,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然而,那黑影只是晃动了一下,敲击声反而变得如同暴雨般密集,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窗而入。

  “真是该死!”冷易咒骂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风度。他拖着伤躯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木棍,狠狠地朝着窗沿敲击下去!“砰!”

  木棍与窗框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他想用这声音吓退外面的东西。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端着一碗水,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嘿嘿嘿,”我凉凉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讥讽,“毁坏财物要赔的,记在你欠条上。”

  他猛地回头,看到是我,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庞上,瞬间又染上了几分羞恼。

  他堂堂太子,竟被一个乡野精怪吓得如此狼狈,还被这个女人看了个正着!

  “啧,”他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咂舌,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旧奋力地用木棍驱赶着窗外的黑影。

  是活死人,又被这个蠢货的血腥味引来了。

  透过被他戳破的窗纸,我能看到外面那张青灰色的毫无生气的脸,以及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窗外那张诡异的脸显然也让冷易心里发毛,但他嘴上却不肯认输:“本太子岂会怕你这村妇的威胁!”

  “没完了?”我皱起眉头,作势要转身,“那我不管你了。”

  我的脚才刚抬起,身后就传来了他急切而又带着一丝犹豫的声音。

  “等等!”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我知道,他撑不住了。

  果然,他那高傲的声音在经过短暂的挣扎后,终于选择了低头。

  他想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若是没有我照顾在这荒村野地里,只会是死路一条,

  “你若能赶走那东西,钱不是问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转过身,好笑地看着他。

  他一手紧握着木棍,一手撑着墙壁,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狼狈不堪,却还要强撑着那份属于太子的尊严。

  “这有啥好赶的,”我习以为常,“你别理他,一会儿就自己走了。”

  冷易的眉头瞬间紧皱,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理他?那东西一直敲窗户,谁知道会不会闯进来!”

  “习惯就好。”我将水碗放到桌上,淡淡地重复了几天前多次和他说过的话。

  “习惯?”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劈得他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被我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发火,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似乎是怕我真的甩手不管他。

  那张俊脸憋得通红:“你倒是习惯了,本太子可不习惯!”

  “那你别住啊。”我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你!”他一时语塞,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我。

  那眼神若是能杀人,我恐怕早已被凌迟了千百遍。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威胁:“本太子现在有伤在身,你觉得我能去哪?你别忘了,我们可是有约定的。”

  他指的是那份用他未来的三万两黄金换取我悉心照料的“赎身契”。

  “这里条件就这样。”我丝毫不为所动。

  “哼,穷乡僻壤!”伤口的痛楚混合着对环境的不满,让他语气愈发刻薄,“也就你这种人能习以为常。”

  “那你别住啊,走呗,我又没拦你,。”

  我再次重复道,像是在逗弄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你别以为本太子不敢!”他心中虽然愤怒至极,但也清楚地知道,此刻与我翻脸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只能咬着牙,将所有的屈辱和怒火都咽回肚子里:“要不是……要不是本太子有伤在

  身,岂会在此受你这村姑的气!”

  “就你多事。”我翻了个白眼,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还在执着敲窗的那个活死人,突然觉得有些烦了。

  我的无视彻底激怒了他。

  他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处境,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对我怒吼道:“本太子命在旦夕,你就用这种态度对我?”

  我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你如果死在这里,谁还在意你是不是太子?”

  他所有的怒火瞬间熄灭。

  他一时竟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是啊,如果他死在这里,腐烂成一堆白骨,那尊贵的身份又有何用?

  太子?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过了一会,他终于冷静下来,咽下了这口恶气,声音也低沉了许多:“算了,此事暂目不提。那屋外……究竟是什么东西?”

  “活死人啊,”我答得理所当然,“前几天刚和你说过,忘性真大。”

  明明前几天刚说过,今天又不记得了,我再次怀疑他的伤让他脑子都受损了。

  不过,该要的,我还是会要。该报的仇,我也不会忘记。

  “本太子还以为是什么张三李四……”他嘴上还在逞强,但“活死人”三个字入耳,还是让他背上不禁冒起一层冷汗。

  他想起我之前提过,提起过活死人,也提起过这个“无宁坊”,入夜之后白天的“活人”就会变成尸体。

  “没想到是那种东西……你当真不怕?”他看着我平静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窗外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夜,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回过头,迎上他复杂的目光,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他看不懂的沧桑。

  “这里就我一个活人,习惯就好了。”

  我用重复的话回答着他重复的问题。

  冷易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我,看着这个刚刚还在为几十两银子跟他斤斤计较的村姑,看着这个面对窗外诡异之物却面不改色的女人,心中翻江倒海。

  就她一个……活人?

  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贪婪光芒的眼眸深处,此刻竟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看懂过她。

  她就像这诡异的无宁坊一样,充满了谜团。

  他看着我转身为他整理床铺,那纤细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韧。

  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活人勿进的鬼蜮里,这个他一直瞧不起的饿、满身铜臭的村姑,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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