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最后的沉沦

  他忍不了了。

  深夜的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谢睿像头被激怒的困兽，一脚踹开了谢琛书房的门，“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整栋房子的死寂。

  谢琛正对着电脑上的脑部扫描图皱眉，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没落下。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谢睿满眼赤红、额角冒青筋，气息粗得像刚跑完万米，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你疯了？大半夜拆房子？”

  “我疯没疯不重要！”谢睿几步冲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俯身盯着谢琛，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跟谢青说了什么？他怎么就成现在这鬼样子了？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见了我们跟见了鬼似的，活脱脱一个没魂的死人！”

  谢琛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冷光，语气平静，却藏着压不住的波澜：“我什么都没多跟他说。他变成这样，是你冲他发脾气吓着他，是大哥那句‘替代品’扎了他，还是你们俩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肯认自己的心思？”

  “我……”谢睿被噎得说不出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发被他揉得像鸡窝。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下，指着谢琛吼：“那你呢？你是医生啊！你眼睁睁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蔫，你就不能想点办法？！”

  “心理创伤不是感冒发烧，吃两片药就好。”谢琛的声音依旧冷静，却透着一丝无力，“他现在是创伤后应激回避，把自己裹在壳里不肯出来。根源问题不解决，我给他开再多药，做再多疏导，都是白费功夫。”

  “根源？根源不就是……”谢睿的话卡在喉咙里，后面的字像被什么堵住，怎么也说不出口。但他知道，谢琛也知道，那个不能提的名字，那个“替代品”的标签，就是扎在虞青心上的毒刺。

  就在这时，书房门又被推开了。谢凛站在门口，脸色黑得像锅底，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吵醒的。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剑拔弩张的两人，最后落在谢睿身上，语气冷得像冰：“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吵什么？想把爸妈都吵醒？”

  “吵醒了正好！”谢睿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通红，指着门外，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谢凛！你敢说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那天在书房跟他说什么混账话了？什么狗屁替代品！你看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怕我们，躲我们，连妈给他递块饼干都吓得手抖，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就为了你那套冷冰冰的破规矩？！”

  “谢睿！”谢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吞噬，“我再说最后一次，注意你的措辞！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他的身份！有些界限，这辈子都不能跨！”

  “界限？”谢睿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悲凉和愤怒，他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谢凛面前，“谢凛，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看着他那副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里连点光都没有，你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难受？一点都不心疼？！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谢凛一直试图忽略的地方。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脸色铁青，却一时语塞，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怎么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一直沉默的谢琛，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两人心上：“他现在吃的抗抑郁药，有个副作用，会加重情感淡漠，还会让人产生强烈的自我否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凛和谢睿骤然变色的脸，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也就是说，他现在的安静和疏离，不只是心里不想见我们，更是药物作用下，生理性的绝望。他可能自己都控制不了，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就是个不该存在的替代品。”

  书房里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谢睿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和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琛，眼神里满是无助。

  谢凛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白色。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虞青的样子：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睛，吃饭时只动几筷子的样子，还有那天在他书房里，泪流满面地问“我是不是替代品”时，破碎不堪的模样。

  “……没有别的办法吗？”谢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艰难，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换药，调整治疗方案，需要时间。”谢琛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着谢凛，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一个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替代品，能让他愿意重新打开心扉的人。而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绝路上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了，“笃笃笃”，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三人同时一震，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虞青的脸露了出来，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指尖泛白，眼睑垂得极低，不敢看里面的任何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随时会散：“大哥……李秘书刚才给我发消息，说这份资料明早会议要用，让我……让我现在送过来。”

  他快步走到门边的矮柜前，将文件轻轻放在上面，动作快得近乎仓促，像是多待一秒都会被什么东西吞噬。放好后，他甚至不敢回头，低着头，声音更轻了：“我……我放这里了，你们继续忙。”

  说完，他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往门外走，脚步慌乱，甚至在门口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稳住身形，然后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跑，单薄的背影里，全是惊惶和决绝的逃离。

  “青……青儿！”谢睿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虞青听到他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脚步不仅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走廊里很快就没了他的身影，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属于他身上的，带着凉意的气息。

  书房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谢睿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空落落地疼，疼得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谢琛镜片后的目光，追随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收紧，指尖冰凉。

  谢凛站在原地，看着矮柜上那份孤零零的文件，又想起虞青刚才那惊弓之鸟般的模样，想起他连日来的异常：吃饭时总是低着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看到他时，身体会下意识地发抖；连苏明薇给他买的衣服，他都不敢穿，一直放在衣柜里……

  所有的冷静、理智、规矩，在这一刻，被那背影中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绝望，彻底击碎。

  他缓缓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那双总是锐利深沉的眼眸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懊恼，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颓然的妥协。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沉沙哑，对另外两人，也对自己说：“……以后，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不用再管那些规矩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最终判决，宣告了他一直以来坚守的原则，彻底崩塌。

  谢睿猛地转过头，红着眼睛看向谢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谢琛沉默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孤直而沉重。

  三人之间，那扬关于界限、规矩和身份的争论，在虞青那惊惶一瞥和仓皇逃离中，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他们终于不得不承认，有些情感，一旦在心底生根发芽，便会如野火燎原，不管你怎么压制，怎么逃避，都无法遏制，也无法回头。

  而那个让他们方寸大乱、原则尽失的罪魁祸首，此刻正逃回自己的房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身体因为后怕和深入骨髓的绝望，微微颤抖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

  或许是因为书房里的气氛太压抑，或许是因为谢睿的声音太激动，或许是因为他怕再听到“替代品”这三个字，怕看到他们眼中可能存在的厌恶与不耐。

  他更不知道，他刚才那如同受惊小鹿般的逃离，那踉跄的脚步，那颤抖的身体，成了压垮那三位兄长心中最后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扬无声的妥协，在他故意懵懂不知的情况下，已然拉开了序幕。而他，依旧是那片在风暴中心，矗立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