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沉沦第一步
作者:白霂菻
他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再主动踏足画室,即便谢睿暴躁地砸门,他也只隔着门板,用轻得像羽毛拂过的声音说:“三哥,我有点累,想休息。”语气里没了往日的依赖,只剩一片凉薄的疏离,像蒙了层灰的玻璃,看不清内里。
不再在晚餐后停留,总是第一个起身,眼帘垂得极低,指尖微微攥着衣角,轻声道:“父亲,母亲,大哥,二哥,三哥,我吃好了,先上去了。”话音落,人已像一抹转瞬即逝的幽魂,消失在楼梯拐角。
甚至对苏明薇和谢云庭,他也退回了最初那种恭敬又疏远的姿态。那声好不容易才说得自然的“爸”“妈”,再次变得生涩、微弱,像触碰了滚烫的烙铁般,带着几分惶恐的颤抖,仿佛多说一句,都是僭越。
他完美复刻了初来谢家时,那个敏感、自卑、生怕行差踏错的“谢青”。不,比那时更甚。那时眼底还有一丝不甘的火苗,藏着几分隐忍的算计;如今,只剩一片被冰封的死寂,连风都吹不起涟漪。
他开始回避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谢睿和谢琛的。若不得不视线相撞,便会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盖住所有情绪,只留下一种令人心慌的空白。
这天午后,苏明薇让佣人喊虞青到客厅,说是新烤了他从前偶尔提过的蔓越莓饼干。
虞青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苏明薇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盘子里摆着金黄的饼干,谢云庭坐在一旁看报纸,目光从纸面抬了抬,落在他身上,没说话,却微微颔首。
这细微的动作,让虞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心底涌起一丝微弱的期待,像暗夜里的火星,转瞬又被他自己掐灭。他走到沙发旁,垂着头,声音细弱:“妈,爸。”
“青儿,过来尝尝,刚烤好的,热乎着呢。”苏明薇笑着招手,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这几天看你吃得少,人都瘦了一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谢云庭也放下报纸,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要是累了,就多休息,工作上的事,跟你大哥说一声,不用硬扛。”
虞青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们一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在确认什么。他拿起一块饼干,指尖微微颤抖,小声道:“谢谢爸,谢谢妈,很好吃。”
苏明薇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抬到半空,却又轻轻落下,转而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想吃了,跟妈说。”
谢云庭也附和道:“家里又不是缺这点东西,别总跟自己客气。”
他们的语气是温柔的,眼神是心疼的,可自始至终,没人提过“替代品”三个字,没人说过“你不是影子”,甚至没人敢直视他眼底的惶恐。那份心疼里,藏着一丝不愿戳破的默认,像一层薄薄的窗纸,谁都知道后面是什么,却没人愿意去捅破。
虞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冷笑,快得像错觉。他故意咬了咬下唇,让自己的声音带上几分委屈:“我……我是不是做得不好,让你们失望了?”
“没有,你做得很好。”苏明薇立刻摇头,语气急切了些,“青宝,你不用想太多,好好照顾自己就好。”
谢云庭也点头:“嗯,别胡思乱想。”
还是没有否认,没有肯定,只有模糊的安抚。
虞青眼底的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熄灭了。他将那块没吃完的饼干放在桌上,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恭敬得近乎卑微:“谢谢爸,谢谢妈关心,我……我还有点事,先回房间了。”
转身的瞬间,他眼底的委屈和惶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冰冷的黑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藏着坚定不移的、拉人沉沦的恶意。他要的从不是模糊的安抚,而是彻底的承认;既然得不到,那就逼他们不得不承认,逼他们再也无法逃避。
他的脚步更轻了,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角落。
谢睿最先受不了这种变化。
他堵在虞青回房间的必经之路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语气焦躁:“喂!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这几天躲着我是什么意思?!”
虞青被他拦住去路,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弱蚊蚋:“没有躲……三哥。我只是……想自己待着。”
“自己待着?”谢睿看着他这副鹌鹑样子,心头火起,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心疼?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谁他妈惹你了?是不是谢凛那天跟你说什么了?!”
虞青猛地摇头,脸色更白了几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连连后退:“没有!大哥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的问题……对不起,三哥,我回房间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留下谢睿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空气挥了一拳,低吼道:“操!”
谢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比谢睿更敏锐,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虞青那层坚硬冰壳下,呼之欲出的绝望与自毁倾向。他试图用医生的身份去接近,但虞青对他的所有询问,都只用“还好”“没事”“谢谢二哥关心”来应对,礼貌,周全,却将人推拒在千里之外,像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一次,谢琛拿着新调整的药去找他,发现他正对着窗外发呆。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单薄的躯壳。
谢琛脚步顿住,心头莫名一紧。他走过去,将药放在桌上,声音刻意放平缓:“新开的药,副作用会小一些。”
虞青像是被惊醒,猛地回过神,看到是他,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迅速低下头,轻声道:“谢谢二哥。”
“最近……睡眠怎么样?”谢琛试图寻找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还好。”虞青的回答依旧简短,带着几分敷衍的平静。
“如果……心里有事,可以跟我说。”谢琛斟酌着词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发出非专业性的邀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虞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谢琛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讶,有一丝微弱的、渴望救赎的火苗,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仿佛被烈火灼伤过的恐惧。他迅速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事。谢谢二哥,我……我有点困了。”
他下了逐客令。
谢琛看着他重新缩回壳里的样子,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他知道,那根名为“替代品”的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虞青的心底,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拔出的。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而谢凛,他同样感受到了这种变化。虞青不再像之前那样,努力在他面前展现价值,甚至有些刻意地回避与他单独相处。交上来的工作依旧完美无缺,但那份报告后面,不再有之前那种带着思考痕迹的“个人笔记”。他变得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只懂得完成指令的机器,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谢凛起初觉得清净,少了一个缠人的麻烦精。但很快,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开始滋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他的心脏。尤其是当他偶尔看到虞青那双变得空洞无神的眼睛时,书房里那个泪流满面、绝望质问“是不是替代品”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口,不深,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无法忽视。
他开始留意虞青。留意到他吃得越来越少,每餐只动几筷子,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单薄的衬衫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一样;留意到他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显然睡眠极差,像是整夜都在与噩梦纠缠;留意到他在无人角落,会长时间地发呆,身上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
这种无声的自我放逐,比任何哭闹和指责,都更具杀伤力,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人心。
这天傍晚,一扬突如其来的秋雨笼罩了宅邸。虞青没有带伞,从外面回来时,浑身湿透,单薄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骨架,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落在颈间,带来一阵寒意。他低着头,快步穿过客厅,想直接上楼,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站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块石头,砸在寂静的客厅里。
虞青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僵硬地转过身。是谢凛。他站在楼梯口,目光沉沉地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苍白的脸上,眼神复杂,看不透情绪。
“去换衣服。”谢凛的语气没什么温度,但内容却让虞青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是,大哥。”他低声应道,准备继续上楼。
“把姜茶喝了。”谢凛又补充了一句,示意了一下旁边佣人刚刚端上来的、冒着热气的杯子,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虞青看着那杯姜茶,又看了看谢凛看不出情绪的脸,眼眶毫无预兆地酸涩了一下,鼻尖一红。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情绪,走过去,端起杯子,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那寒意,早已深入骨髓。
谢凛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喝。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这一幕,恰好被从画室出来的谢睿和从书房出来的谢琛看到。
谢睿看着虞青那副湿透了的、小口喝着姜茶的可怜样子,再看看旁边杵着像根柱子似的谢凛,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像一团乱麻,缠得他难受。他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虞青手里的空杯子,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哐”的一声响,然后扯着虞青的胳膊就往楼上走,语气冲得要命:“喝完了还不赶紧去换衣服!等着感冒吗?!笨死了!”
虞青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却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跟着,头垂得低低的,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两片被折断的蝶翼,脆弱得让人心疼。
谢琛则走到谢凛身边,目光扫过桌上空了的杯子,又看向楼梯上被谢睿半拖半拽着消失的背影,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大哥,适可而止。”
谢凛转过头,看向谢琛,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无声地交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在做什么,我心里有数。”谢凛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几分不耐。
“希望如此。”谢琛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背影带着几分沉重。
谢凛独自站在客厅,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失控的憋闷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喘不过气。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这个麻烦精别生病,免得母亲担心。可看到谢睿和谢琛那如临大敌、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的样子,再想到虞青那副逆来顺受、仿佛对一切都已绝望的模样……他好像,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此刻正被谢睿粗鲁地塞进干爽的睡衣里,用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力道看着大,落在头皮上却意外地轻柔。
“你他妈是不是傻?下雨不知道躲?不知道让司机去接?!”谢睿一边动作粗暴地擦着头发,一边低吼,语气里满是暴躁,可手上的力道,却在接触到虞青冰冷的皮肤时,不自觉地放轻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虞青任由他摆布,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像蒙了一层雾。他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更像是在无意识地呓语,卑微到了尘埃里:“三哥……我是不是……真的很让人讨厌……”
谢睿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看着虞青苍白脆弱的侧脸,听着那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疑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所有暴躁的、别扭的、挣扎的情绪,在这一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击溃,碎得一败涂地。
他猛地将虞青搂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却也是彻底妥协的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放屁!谁他妈敢讨厌你?!老子弄死他!”
而门外,准备来送干毛巾的谢琛,恰好听到了虞青那句呓语,和谢睿那凶狠却泄露了全部心事的回应。他握着毛巾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指尖冰凉。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还是默然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何止百倍。
成功了。
虞青靠在谢睿的怀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冷笑,眼底一片冰冷的黑暗。他用最惨烈的退行和自毁,逼得他们无法再忽视,无法再逃避,逼得他们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心意。
那层覆盖在真实情感上的冰面,终于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的声响。而他,会沿着这些裂缝,一步步,将他们拖入自己编织的深渊,一起沉沦,永不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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