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物化 偿还

  这种“好”，来自三个方向，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将他包围。

  谢凛不再用那种带着评估和考验的目光看他。他交给虞青的工作依旧重要，但不再设置那些近乎刁难的时限和标准。他甚至会在他完成一份出色的报告后，破天荒地给予一句简短的肯定：“思路清晰。”或者，在他因为某个复杂问题眉头紧锁时，看似无意地提点一句：“可以试试从竞争对手的融资结构入手。” 这种来自最高权威的、吝啬却真实的认可，比任何奖励都更让虞青感到一种受宠若惊的惶恐。

  谢琛则恢复了之前那种细致入微的关照，甚至变本加厉。他不再仅仅是询问身体状况，而是开始“监控”他的饮食、睡眠、甚至情绪波动。他会因为虞青午餐时多喝了一碗汤，而在下一次配药时，略微调整其中某种药物的剂量，并给出专业的解释：“脾胃运化好转，药物吸收效率会变化。” 他会在虞青夜里因为噩梦惊醒后，第二天清晨“恰好”带来一款据说对安神有奇效的、味道清雅的线香，放在他房间角落，并不多言。这种基于绝对专业和理性的呵护，密不透风，让虞青连拒绝的借口都找不到。

  而谢睿，他的方式最为直接，也最让虞青无所适从。他不再暴躁地逼他吃东西，而是开始学着辨认他细微的偏好，然后把他喜欢的点心、水果，甚至某款他多看了一眼的碳酸饮料，成堆地塞满他房间的小冰箱和零食推车。他不再强行把他拽去画室，而是开始把他画好的、那些在虞青自己看来拙劣不堪的练习稿，仔细地收集起来，甚至挑出其中一两张，用他那狂放不羁的笔触，在上面随意添改几笔，让整幅画瞬间变得生动而富有张力，然后粗声粗气地评价：“这里，颜色再大胆点！怕什么？！” 这种粗鲁外壳下包裹的、近乎纵容的引导，让虞青时常感到一阵阵莫名的心悸。

  然而，面对这汹涌而至的、不再带有任何试探与隔阂的善意与宠爱，虞青的反应，却并非如他们所期望的那般，逐渐软化、依赖。

  他像是被骤然投喂了过多珍馐的流浪动物，非但没有感到安心，反而变得更加警惕和……“懂事”。

  他开始用一种近乎刻板的、“等价交换”的原则，来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好”。

  谢凛肯定了他的报告，他会更加废寝忘食地投入到下一个任务中，力求做得更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那句夸奖。

  谢琛送了他安神的线香，他会默默记下品牌和型号，然后托阿萍姐帮忙，买回一份价格不菲的、据说是谢琛喜欢的某个小众品牌的定制钢笔，小心翼翼地放在他书桌上，附上一张字迹工整的便签：【谢谢二哥。】

  谢睿塞给他一堆零食，他会把自己之前做手工剩下的一些颇为别致的材料，仔细整理好，装在一个干净的盒子里，放在画室他常坐的角落，算是“回礼”。

  他甚至开始更加严格地约束自己的一言一行。在餐桌上，他永远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咀嚼无声，生怕制造出一点多余的动静。在客厅，他永远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个透明的背景板。他不再主动提出任何需求，哪怕是一杯水，也会斟酌再三，确认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后，才自己悄悄去倒。

  他把自己物化成了一个需要不断“支付”才能换取停留资格的物件。每一次接受好意，都像是在欠下一笔债务，必须立刻想方设法地“偿还”干净。他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小心翼翼的卑微，和那种时刻准备着“回报”的姿态，比之前彻底的疏离和安静，更让那三个已经决定妥协沉沦的男人，感到一种钝刀割肉般的心疼与无力。

  他们给的，他照单全收，却拒绝融入骨血。

  他们靠近一步，他便谨慎地后退半步，同时奉上等值的“回礼”，划清界限。

  这天，谢睿实在受不了他这副样子，把他堵在画室，眉头拧得死紧：“喂！你他妈整天瞎琢磨什么？！给你就拿着！谁要你还了？！”

  虞青被他吼得缩了一下肩膀，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画架的边缘，声音轻得像羽毛：“……不能总白拿三哥的东西。”

  “什么叫白拿？！”谢睿气得想砸东西，又硬生生忍住，焦躁地抓了把头发，“老子乐意给你！你听着！我给你的，你拿着就行！不用你还！听见没有？！”

  虞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凉的执拗和认真：“……不行的，三哥。没有这样的道理。”

  谢睿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邪火混着铺天盖地的心疼直冲头顶，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虞青身体两侧的画架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灼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声音因为压抑而嘶哑：

  “那你说！什么他妈叫道理？！老子对你好，就是道理！”

  虞青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身体瞬间僵硬，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就想往后躲，却被画架挡住，无处可逃。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依旧固执地重复：“……我……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谢睿几乎是在低吼，眼睛死死盯着他，“你不能接受？还是你根本就不想要？！”

  虞青被他逼问得无处遁形，眼眶迅速泛红，里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偏过头，避开谢睿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带着哽咽的破碎：

  “……我不配的……”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谢睿所有的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心寒和心疼。

  他看着虞青那副自我否定到极致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直起身，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颓然地靠在对面的墙上，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痛苦的呻吟。

  而这一切，恰好被前来送新画材的谢琛看在眼里。

  他站在门口，看着画室内僵持的两人，一个脆弱倔强得仿佛一碰即碎，一个暴躁痛苦得如同困兽。他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无波，只是握着画材袋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只是默默地，将那份无声的心疼与无奈，连同手中沉甸甸的画材一起，压在了心底。

  这扬以“补偿”为名的温柔围剿，似乎正将那个他们想要呵护的人，推向一个更深的、自我物化的深渊。

  他们给了他能给的一切，却独独忘了，或者说，不知该如何给予他——那份他真正需要的，关于“被爱无需条件”的安全感，这也正是虞青故意想让他们看见的。

  只有足够的失去的痛彻心扉，才能懂得得到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