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蜕变

  清晨的谢宅总是带着淡淡的烟火气。虞青不再需要定好几个闹钟，也不用在天没亮时就小心翼翼地起床，生怕打扰到任何人。他会自然地醒在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的时刻，窗外传来园丁修剪枝叶的轻响，厨房里飘来早餐的香气——有时是谢母亲手做的豆浆油条，有时是张妈的拿手馄饨，偶尔谢父起得早，还会煮一壶茶，在客厅里翻看报纸，见他出来，便会笑着招手：“青宝，过来坐，尝尝新沏的龙井。”

  起初，虞青面对这样的扬景，总会有些无措，连“爸”“妈”这两个简单的称呼，都要在心里酝酿许久，出口时带着几分刻意的生硬。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当他习惯了谢母睡前送来的温牛奶，习惯了谢父偶尔的叮嘱与关心，习惯了餐桌上热热闹闹的聊天声，那些称呼便变得愈发自然。如今的他，会在清晨主动和父母问好，会在谢母研究新菜式时，凑过去帮忙打下手，哪怕只是剥个蒜、洗个菜，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暖意。有一次，谢母做了他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眶微微泛红，轻声说：“慢点吃，以后想吃，妈天天给你做。”那一刻，虞青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嘴里的排骨明明酸甜可口，却莫名尝到了一丝咸涩，那是感动的滋味，也是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家的滋味。

  与谢睿的相处，更是让虞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松弛。谢睿性子跳脱，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像谢凛那般严肃，也不像谢琛那般疏离，浑身透着一股烟火气的鲜活。两人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虞青在画室里涂鸦，谢睿凑过来，看着他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人，毫不留情地嘲笑：“你这画的是鬼还是人？丑得我眼睛都要瞎了。”虞青也不恼，反而拿起画笔，在谢睿的白衬衫上画了个滑稽的笑脸，气得谢睿追着他在庭院里跑，嘴里嚷嚷着：“谢青，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收拾你！”可真追上了，也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骂一句“滚蛋”，眼底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与微不可察的喜爱。

  有一次，虞青想学骑自行车，谢睿自告奋勇当教练，结果没教多久，就因为嫌虞青学得慢，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笨？这点小事都学不会！”说着，便一把推开虞青，自己骑上自行车，在庭院里炫技，结果没注意到前方的石阶，连人带车摔了个四脚朝天。虞青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谢睿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有些挂不住，却还是嘴硬：“笑什么笑！我这是故意的，给你示范一下摔倒了该怎么爬起来！”虞青笑着走过去，递给他一张纸巾，轻声说：“三哥，你没事吧？”谢睿接过纸巾，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没事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那之后，谢睿教他骑车时，耐心了许多，还会在他快要摔倒时，及时扶住他，语气依旧暴躁，却多了几分关心：“小心点，别摔着了！”

  就连曾经如冰山般难以靠近的长兄谢凛，对虞青的态度也渐渐柔和了许多。谢凛常年打理家族生意，性子沉稳，做事雷厉风行，不怒自威，家里的人都有些怕他。起初，虞青面对谢凛时，总是格外拘谨，谢凛交代工作时，语气也总是冷冰冰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可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谢凛渐渐发现，虞青虽然看似柔弱，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坚韧与聪慧，做事认真负责，一点就透。有一次，公司遇到一个棘手的项目，谢凛忙得焦头烂额，虞青主动提出帮忙，凭借着自己的细心与耐心，发现了项目方案中的一个漏洞，及时避免了损失。从那以后，谢凛对虞青多了几分认可，交代工作时，语气里也偶尔会透出一丝“指导”的意味，而非全然的“命令”。

  “这个方案你再修改一下，这里的逻辑不太清晰，你可以参考一下上次的项目案例，或许会有启发。”有一次，谢凛将一份方案递给虞青，语气平静地说道。虞青接过方案，点了点头：“好的，大哥，我会尽快修改好给你。”看着谢凛转身离去的背影，虞青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知道，谢凛的认可，虽然来得迟，却格外珍贵。

  然而，在这个渐渐温暖的家里，唯有谢琛，依旧是虞青身边最难以捉摸的存在。自那夜暴雨中，谢琛不顾危险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以及后续种种细微的互动之后，两人的关系便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停火”状态。谢琛不再像最初那样，将他纯粹视作一个需要治疗的病例，或是一个麻烦，却也未曾流露更多的亲近。他们像是两条相邻轨道上的行星，保持着稳定的距离，偶尔会因为一些小事产生微小的交集，却始终未曾真正靠近。

  平日里，两人在宅子里相遇，谢琛会微微点头示意，语气平淡地说一句“早”“吃饭了吗”，除此之外，便再无多余的交流。虞青有时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却总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看着谢琛那张永远带着冷静与疏离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有一次，虞青在书房里找一本书，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恰巧谢琛路过，看到他焦急的样子，便停下脚步，轻声问：“找什么书？”虞青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是一本关于心理学的书，叫《心灵的枷锁》。”谢琛点了点头，走到书架前，抬手取下一本书，递给虞青：“是这本吗？”虞青接过书，看着封面上熟悉的书名，心里一阵惊喜：“对，就是这本！谢谢你，二哥。”谢琛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虞青不再急于打破这份平衡，他知道，谢琛就像一座冰山，外表冰冷坚硬，内里却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与脆弱。他学会了耐心观察，细致感受，试图从那些细微的细节中，拼凑出一个真实的谢琛。他注意到，谢琛值完连续夜班后，眼下会泛起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青黑，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依旧会挺直脊背，认真地处理每一件事；他察觉到，谢琛在阅读某些特定类型的医学文献时，比如关于精神分裂症的研究报告，指尖会无意识地收紧，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他甚至发现，当宅邸陷入过分深沉的寂静时，比如节假日里，谢睿出去游玩，谢凛去公司加班，父母去走亲戚，谢琛会独自待在阳光房里，对着那株苏明薇新移栽的、长势欠佳的蓝色绣球花出神。

  那株蓝色绣球花，叶片有些发黄，花瓣也失去了往日的鲜艳，显得蔫蔫的，与阳光房里其他生机勃勃的植物格格不入。谢琛站在花前，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隔绝开来。虞青站在门口，不敢上前打扰，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心疼。他不知道，谢琛在想什么，是在怀念过去的某个人，还是在感慨生活的无奈。

  有一次，虞青看到谢琛在给蓝色绣球花浇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忍不住走上前，轻声说：“二哥，这株绣球花好像不太好养活，要不要我帮你查查资料，看看怎么才能让它长得好一点？”谢琛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看着虞青，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不用了，顺其自然就好。”虞青看着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谢琛已经转身离开了阳光房，只留下他和那株孤零零的蓝色绣球花。

  这些碎片化的细节，在虞青心中慢慢拼凑，渐渐勾勒出一个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谢琛。他隐隐觉得，谢琛内心深处锁着的，或许不只是个人的伤痛，更关联着某个久远而沉重的秘密。那个秘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紧紧束缚着，让他不敢轻易敞开心扉，不敢与他人真正靠近。虞青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却莫名地希望，有一天，谢琛能放下心中的枷锁，真正地接纳这个家，接纳身边的人，也接纳不完美的自己。

  日子依旧在温吞的时光里缓缓流淌，虞青在这个家里，一点点地成长，一点点地蜕变。他不再是那个胆小怯懦、时刻警惕的少年，而是变得越来越开朗、越来越自信。他知道，这份改变，离不开谢家人的包容与关爱，也离不开自己的努力与坚持。他相信，只要他足够耐心，足够真诚，总有一天，他能真正走进谢琛的内心，也能真正地融入这个温暖的家。而那股藏在温吞时光里的力量，也在悄然积蓄，等待着绽放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