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害怕 共情
作者:白霂菻
他不再需要时刻提醒自己扮演。清晨下楼,看到苏明薇在插花,他会自然地走过去,帮她递上一支她刚好需要的尤加利叶,唤一声“妈”;晚餐时,谢云庭将一盘清淡的菜推到他面前,他会抬起头,对上父亲沉静的目光,轻轻说“谢谢爸”;甚至面对谢凛偶尔抛来的、关于公司事务的考较,他也能在谨慎回答之余,偶尔提出一点带着自己思考痕迹的、不算成熟却足够真诚的看法。
那种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的感觉,正逐渐被一种缓慢滋生的“归属感”所取代。他开始允许自己在这片曾经陌生的领土上,放松紧绷的神经,展露些许真实的、属于“虞青”的底色。
这变化,落在每个人眼中,激起的涟漪各不相同。
苏明薇是纯粹的欣慰与满足,她看虞青的眼神,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那声自然而然的“妈”,总能让她眼角泛起幸福的光晕。
谢云庭则更为内敛,他依旧威严,但那份威严之下,开始透出一种对“自家孩子”的、沉稳的认可与引导。
谢睿的反应最是直接,他依旧会用粗鲁的语气使唤虞青,但那种使唤里,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亲昵,仿佛虞青本就是他暴躁世界里一个可以随意安置、却又不容旁人置喙的所有物。
而谢凛,他的变化最为微妙。他依旧惜字如金,要求严格,但在交代任务、听取汇报时,那审视的目光中,属于“评估风险”的锐利在悄然减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可塑之材”的、带着些许期许的打磨。
然而,最让虞青感到触动,甚至有些无所适从的,是来自谢琛的转变。
那扬暴雨夜的急救之后,谢琛待他,似乎跳出了纯粹的“医生-病人”或“兄长-弟弟”的框架,进入了一种更难以定义的状态。他依旧冷静,依旧专业,但那种冷静里,少了一层冰壳,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人气”。
他会在他值夜班回来的清晨,“恰好”遇到在餐厅吃早餐的虞青,然后极其自然地坐下,将他面前那盘据说是“营养师推荐”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的燕麦片推开,换上自己带回来的、还冒着热气的某家老字号粥铺的招牌鸡丝粥,语气平淡无波:“这个,味道应该好点。”
他会在他复诊时,除了例行询问,偶尔会多问一句:“战略分析小组那边,压力大吗?”虽然问完便立刻将话题拉回身体状况,但那短暂的、超出医疗范畴的关切,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虞青心里漾开细微的波纹。
最让虞青怔忡的一次,是他无意中在画室,对着谢睿那幅完成了一半的、色彩极度压抑狂乱的画作发呆时,谢琛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路过,而是在那幅画前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虞青耳中:
“他用色比以前更极端了。”谢琛的目光落在画布那大片纠缠的、近乎黑色的深蓝和刺目的猩红上,“愤怒之下的……无力感。”
虞青愣住了。他没想到谢琛会和他讨论画,更没想到,他用如此精准的、近乎诊断般的语言,点破了谢睿画作中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核心情绪。
“……二哥也懂画?”虞青下意识地问。
谢琛推了推眼镜,视线依旧停留在画布上:“不懂。只是见过太多……无处安放的情绪。”
他的语气很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虞青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属于谢琛自己的疲惫与洞悉。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谢琛那冰冷理性外壳下,一片更为幽深、也更为柔软的内里。
这种被“看见”、被“理解”的感觉,陌生而汹涌,几乎让虞青有些手足无措。
他开始惶恐。
不是惶恐于算计被看穿,而是惶恐于这份突如其来的、过于厚重的“真实”。
他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行,习惯了用伪装和计算来换取生存空间。如今,骤然被拉到阳光下,被如此真实而温暖地对待,他反而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仿佛自己偷来了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害怕这只是一扬幻梦,害怕自己一旦放松警惕,就会从这温暖的云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这种不安,在一天深夜达到了顶峰。
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他还是那个孤儿院的虞青,冰冷,饥饿,无人问津。下一秒,却又置身于谢家温暖的餐厅,苏明薇正笑着给他夹菜,谢云庭的目光带着温和,哥哥们都在……可他们的脸忽然变得模糊,然后碎裂,整个世界重新归于冰冷和黑暗。
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黑暗中,他环顾着这间布置温馨、属于“谢青”的卧室,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是谁?
他凭什么拥有这一切?
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了真相,发现他不过是个冒牌货,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
强烈的自我厌弃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身体微微颤抖。抑郁症的黑狗在暗处发出低沉的咆哮,诱惑着他沉入那熟悉的、冰冷的深渊。
就在这时,房门被极轻地敲响了。
虞青猛地抬起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谁?”他的声音带着未褪的惊悸和沙哑。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是谢琛平静无波的声音:“是我。听到你房间有动静。”
虞青愣住了。谢琛?他怎么……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线泻进来一道,勾勒出谢琛穿着睡衣的修长身影。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黑暗中蜷缩在床上的虞青。
“做噩梦了?”谢琛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在这样的深夜,显得异常清晰。
虞青张了张嘴,想否认,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在谢琛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
他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琛没有追问,也没有离开。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虞青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时,他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
“我书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最里面,有个安神的香囊。味道不难闻。”
说完,他也不等虞青反应,轻轻带上了房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虞青独自坐在床上,怔怔地望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
谢琛没有安慰他,没有询问他的噩梦,甚至没有走进房间。
他只是告诉他,哪里有一个可能对他有帮助的东西。
这种克制而理性的关怀,像一道微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内心最恐慌的角落。
没有那么浓烈,没有那么煽情。
却恰恰是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和实际的帮助,奇异地安抚了他那躁动不安的神经。
他慢慢躺下,拉高被子,将自己裹紧。
鼻尖似乎隐约萦绕起一丝想象中的、清冷的草药香气。
那一夜,后半夜,他竟睡得异常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仿佛那只一直追逐着他的黑狗,被那一道无声伫立的身影,和一句平淡的告知,暂时驱散在了黑暗之外。
晨曦微露时,虞青睁开眼,看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第一次觉得,这陌生的温暖,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去拥抱,而不是时刻恐惧着失去。
路还很长,但他似乎,终于找到了向前走的勇气,和一点点……真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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