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消融
作者:白霂菻
彼时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变得温柔和煦,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地面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风一吹,光斑便跟着摇曳,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虞青为了一份需谢凛签字的文件,去了趟谢氏集团总部。那文件涉及新季度的合作项目,谢凛看得格外仔细,反复核对了好几遍,才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顺带叮嘱了几句后续跟进的注意事项。离开公司时,已近下午三点,司机老陈打来电话,说车子需要去修理厂做例行保养,问他是否需要等一等,或是先在附近找个地方休息。虞青想着宅子里最近总是人来人往,难得有独处的机会,便笑着说:“不用了陈叔,我在医院附近下车,步行回去就好,正好透透气。”
挂了电话,虞青便在医院门口下了车。这家医院是谢氏集团旗下的重点医疗机构,谢琛平日里就在这里的精神科任职。虞青沿着医院的围墙慢慢走着,路边的小贩在叫卖新鲜的水果,空气中弥漫着水果的香甜与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他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径——这条路他之前跟着谢琛来过一次,是通往精神科住院部的捷径,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将整条小径都笼罩在绿荫之下,格外清幽。
就在他走到小径中段,快要抵达住院部入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撞入眼帘——是谢琛。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白大褂,衣角随着微风轻轻飘动,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此刻,他正站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与一位身着蓝白条纹病号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交谈。老妇人的头发花白,梳得还算整齐,只是背驼得厉害,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瘦小,说话时声音细细小小的,还带着几分含糊不清的颤音。两人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又透着一种微妙的亲近,不像医生与病人,反倒像许久未见的亲人。
距离尚远,虞青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些什么,只能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树……儿子……想他……”。但他能清晰地看见谢琛的表情,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不是平日里面对病人时的冷静专业,也不是面对家人时的疏离温和,而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压抑的悲伤、近乎无力的温柔,以及深可见骨的疲惫。他没有戴那副总是架在鼻梁上、遮挡住眼底情绪的金丝眼镜,露出了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冰冷,只剩下满满的无奈与心疼。他微微蹙着眉,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低头听着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话,偶尔轻轻点头,回应着她的话语,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眼底的红血丝与眼下的疲惫暴露无遗,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真实,甚至有些脆弱。
虞青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扰到他们。他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谢琛向来对工作极其严谨,对待病人虽然负责,却也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从未对哪个病人如此上心,更从未流露出这样的情绪。这个老妇人,到底是谁?她与谢琛之间,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就在这时,老妇人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泛起晶莹的泪光,声音也变得哽咽:“……他最喜欢这棵树了……以前总在这里看书……现在……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说着,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去抓谢琛的衣袖,动作急切而无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虞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以为谢琛会下意识地躲闪,毕竟他向来不喜欢与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谢琛不仅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俯身,主动拉近了与老妇人的距离,方便她的动作。同时,他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拍了拍老妇人的手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嘴里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温和而耐心,成功地安抚住了老妇人激动的情绪。
那一瞬间,虞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暖流夹杂着一丝心疼,瞬间涌上心头。他从未见过如此“人性化”的谢琛——那个总是将自己包裹在理性与专业铠甲下的二哥,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没有感情的谢医生,此刻竟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最不堪重负的部分。原来,这座看似冰冷的冰山,内心深处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与脆弱。
老妇人在谢琛的安抚下,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她紧紧抓着谢琛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她的病号服领口。谢琛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袖,耐心地听着她哭诉,偶尔用纸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眼神里的心疼愈发浓烈。
过了好一会儿,一位护士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声走到老妇人身边,温柔地说:“张阿姨,该回病房吃药了,外面风大,别着凉了。”老妇人恋恋不舍地松开了谢琛的衣袖,眼神里满是不舍,她看着谢琛,哽咽着说:“小谢医生,我下次还能来找你说话吗?”谢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异常温暖:“当然可以,您随时来。”
护士扶着老妇人,慢慢朝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老妇人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谢琛,直到身影消失在住院部的门口,才彻底不见。谢琛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似乎在缓解身体的疲惫与内心的沉重。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灰蓝色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包含了所有的无奈、遗憾与疲惫。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孤直而沉重,像一座孤独的雕塑,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虞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心疼,心疼他背负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压力;是惊讶,惊讶他竟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还是某种……终于窥见秘密一角的了然。他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上前打招呼,还是悄然离开,假装从未看见这一切。毕竟,他知道谢琛向来好强,从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尤其是家人。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谢琛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藏身的方向。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视。谢琛的眼神在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锐利,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一遍,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脆弱与温柔的人,只是他的幻觉。但他微微抿紧的唇线、尚未完全抚平的眉间褶皱,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终究泄露了他并非全无波澜。
虞青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迟疑地朝着谢琛的方向靠近,心里紧张得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手心也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二哥。”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与紧张,眼神也有些躲闪,不敢与谢琛过于锐利的目光对视。
谢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依旧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虞青感到一阵窒息。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谢琛白大褂胸口那枚有些歪斜的名牌上,以此来缓解内心的紧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虞青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格外响亮,回荡在寂静的小径上。他以为谢琛会像以往那样,用一句冰冷的“嗯”或“知道了”打发他离开,甚至会质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要偷看。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过了许久,谢琛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没有了往日的冰冷与锐利:“你都看到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虞青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头,撞进谢琛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刚才的锐利,只剩下满满的复杂与疲惫。他知道,此刻任何的掩饰或谎言都是徒劳的,谢琛早已看穿了一切。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愧疚:“……嗯。”
又是一阵令人难熬的沉默。谢琛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棵高大的梧桐树,眼神变得有些空茫,仿佛透过这棵树,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近乎自语般的、极其缓慢的语调说道:“她儿子,是我接手精神科后,第一个没能救回来的病人。很多年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病例,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可虞青却从中听出了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与沉重的枷锁。他能想象到,当年的谢琛,一定拼尽了全力去救治那个病人,可最终却没能留住他的生命。对于一向追求完美、掌控一切的谢琛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也是他心中永远的遗憾与自责。
“他当时才二十岁,很年轻,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因为家庭变故,病情突然加重,出现了自杀倾向。”谢琛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虞青从未听过的疲惫与悲伤,“我接手他的时候,他已经很严重了,我尝试了所有的治疗方案,可还是……没能留住他。”
虞青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此刻他不需要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别难过”“你已经尽力了”之类的言语,在如此沉重的往事面前,显得苍白而廉价。他只需要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陪在谢琛身边,听他倾诉积压在心中多年的痛苦与遗憾。
“他妈妈,也就是张阿姨,从那以后就变得有些神志不清,总是记不清事情,唯独记得她儿子喜欢这棵梧桐树,记得每年这个时候,要来这里看看。”谢琛的目光落在梧桐树的树干上,眼神里满是心疼,“她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看看树,跟我说说话,把我当成她的儿子一样,倾诉她的思念。我知道,她不是不知道她儿子已经不在了,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这棵树,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说完这些话,谢琛便不再开口,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孤直而沉重。虞青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悲伤,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伸出自己的手,不是去碰触谢琛,而是轻轻地将他白大褂胸口那枚歪斜的名牌扶正。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谢琛微凉的衣料,以及衣料下温热的皮肤,那一瞬间的触感,清晰而真实,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关切,没有丝毫的刻意与做作。
谢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虞青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低下头,看着虞青尚未收回去的手,以及那枚被扶正的名牌,眼神复杂难辨,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阳光落在虞青的手上,将他指尖的温度传递给谢琛,也温暖了他冰冷的内心。
虞青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温热而真实。他抬起眼,看向谢琛,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的虚伪与杂质,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谢琛的心上:“二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哲理,只是一句最简单、最直白的肯定。可就是这样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谢琛尘封多年的心防,也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照亮了他内心深处的黑暗。
谢琛猛地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虞青,看着少年那双干净得容不下任何虚伪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无保留的信任、心疼,以及一种近乎守护般的坚定。多年来,他听过无数的赞美,所有人都说他优秀,说他冷静,说他专业,说他是最好的医生。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如此直接地、穿透他所有的光环与铠甲,看到他内心深处的遗憾与自责,对他这样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句话,承认了他的努力,也接纳了他的无力;治愈了他多年的遗憾,也温暖了他冰冷的内心。
那一瞬间,谢琛感觉一直紧绷在胸腔里的某根弦,“铮”地一声,断了。一股汹涌的、陌生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他精心构筑多年的理性堤坝,积压在心中多年的痛苦、遗憾、自责与孤独,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他猛地别开脸,抬手抵住了自己的额头,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不让虞青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
虞青站在他身边,清晰地看到,他抵住额角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肩膀也在不自觉地起伏着,虽然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虞青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苦与挣扎。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上前安慰,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株沉默的树,为他遮挡着并不存在的风雨,也守护着他此刻不愿示人的失态。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谢琛终于慢慢放下了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他重新看向虞青,眼眶有些不易察觉的泛红,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泪光,却依旧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窘迫。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冷静,只是那冷静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那层坚冰般的隔阂,仿佛在阳光下,彻底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亲近与信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握了一下虞青的手腕。他的手掌微凉,力道不大,停留的时间也很短,只有短短几秒钟,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的温度,像一股暖流,瞬间传遍了虞青的全身,也烙印在了他的心里。
然后,他松开手,对着虞青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异常真诚,像是冰雪消融后,第一缕温暖的阳光。“我先去忙了。”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沙哑,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温和。
说完,他转身,朝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的步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背影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孤直沉重,反而多了几分轻松与释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虞青站在原地,看着谢琛离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住院部的门口,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烙印着谢琛指尖的温度,清晰而真实,温暖而坚定。
他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却无比真实而放松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开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阳光依旧明媚,树影依旧婆娑,微风拂过,带来了阵阵梧桐叶的清香。
冰消雪融,春暖花开。
他终于,真正地,走进了这个家的最深处,也走进了谢琛的内心。
【谢谢大家的为爱发电和龙宝的啵啵奶茶 今日多加更了两千字 都在五十章了~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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