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乖巧
作者:白霂菻
虞青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卷起了衬衫袖口,露出伶仃的手腕。陈医生正在为他测量血压,冰凉的袖带裹缠上去,带来轻微的压迫感。
苏明薇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丝帕,目光紧紧跟随着陈医生的每一个动作,仿佛被检查的人是她自己。
谢琛也在。他站在阳光房入口的阴影处,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器,落在陈医生的操作和虞青的脸上。他没有介入检查,只是一个沉默的监督者,或者说,评估者。
“血压还是有些偏低,但比上次好一点。”陈医生记录下数据,又示意虞青张嘴,检查舌苔和喉咙,“睡眠呢?新调整的药物有帮助吗?”
虞青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避开陈医生温和的视线,也刻意忽略掉门口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低声回答:“……好一些了。睡得沉了点。”
“噩梦呢?”
“……还有,少了。”他的声音更轻,带着一种不愿多谈的回避。
陈医生点点头,没有追问,开始检查他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化、却依旧明显的旧疤,以及手背上早已痊愈、只留下一点点粉色印记的烫伤。医生的手指带着职业性的轻柔按压着周围的皮肤:“这里还会痛或者麻木吗?”
“不会了。”
整个检查过程,虞青都表现得异常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但每一句回答都简短到近乎吝啬,像一只紧紧闭合的蚌壳。他不再试图通过描述痛苦来换取关注,反而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将所有的难受都轻描淡写地略过。
这种变化,陈医生感觉到了,门口的谢琛,更是看得分明。
检查结束,陈医生一边收拾器械,一边对苏明薇宽慰地笑笑:“夫人不用担心,小青少爷的身体指标在稳步恢复,药物反应也正常。精神状态的调整需要时间,急不得。”
苏明薇连忙点头,脸上的忧虑却未完全散去:“辛苦您了,陈医生。”
陈医生又看向虞青,语气温和却带着叮嘱:“按时服药,保持适当的室内活动,下个月我再来看你。”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如果感觉情绪特别低落,或者有无法排解的压力,不要自己硬扛,可以随时联系我,或者……”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门口的谢琛,“跟你二哥说。”
虞青垂下眼睑,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陈医生提着医药箱离开了。苏明薇跟着送了出去,阳光房里只剩下虞青和依旧倚在门框上的谢琛。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虞青慢慢放下卷起的袖子,细致地抚平每一道褶皱,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要将所有情绪都熨烫平整。
谢琛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穿透性的、带着审视和警告的冰冷,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探究。他看到了虞青的配合,也看到了那配合之下,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对痛苦的沉默承受。
“你在证明什么?”谢琛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水面。
虞青抚平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我不明白二哥的意思。”
“证明你足够‘懂事’?证明你不再是个‘麻烦’?”谢琛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像是在分析一个病例,“用压抑所有正常的情感反应作为代价?”
虞青终于抬起头,看向谢琛。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他回答,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包括陈医生,也包括二哥你。”
他将他所有的“好转”和“平静”,都归因于“不再添麻烦”这个最简单、也最卑微的理由。这比任何激烈的辩白或刻意的卖惨,都更具杀伤力。
谢琛盯着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要剖开这层平静的表皮,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是彻底的绝望?还是更深的筹谋?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过了一会儿,谢琛忽然站直了身体,离开了倚靠的门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下周林老的寿宴,母亲会帮你准备礼服。”
说完,他转身,白大褂的衣角在门口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消失在走廊里。
阳光房里,只剩下虞青一个人。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坐姿,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慢慢摊开手掌,看着自己干净却略显苍白的手心。
证明什么?
他什么也不需要证明。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谢琛,也告诉他自己:看,我可以做到。我可以把所有的情绪,好的,坏的,痛苦的,绝望的,都牢牢锁起来。我可以成为一个符合你们期待的、安静的、不惹麻烦的“谢青”。
至于这具看似平静的躯壳下面,那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暗流,那是他自己的事。
与任何人无关。
他缓缓蜷起手指,握成一个空空的拳头。
生存的本质,有时候就是一扬极致的、对自己残忍的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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