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寿宴前哨

  虞青垂着眼睑，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只轻轻“嗯”了一声，像个温顺应下医嘱，却深知自己做不到的病人 。他指尖抵着床单，布料的纹理硌着皮肤，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无力 。

  陈医生收拾医药箱时，拉链合上的轻响里，忽然像想起什么般随口一提：“对了，你二哥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 他递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药瓶，瓶身干净得没有任何标签，连一丝多余的纹路都没有，“是他对照你的检查数据和我的诊疗记录，重新调的辅助用药，专门针对睡眠浅和焦虑引发的躯体化反应 。剂量说明贴在瓶身内侧，睡前吃一粒就行 。”

  虞青指尖冰凉，接过药瓶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瓶身——谢琛亲自配的药？他抬眼看向陈医生，对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平和笑容，眼神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像蒙着一层磨砂玻璃，什么都看不清 。

  “谢谢陈医生 。” 他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

  “要谢就谢你二哥，他在你这事上，一直很上心 。” 陈医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提着医药箱轻手轻脚地离开，关门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

  房间里只剩虞青一人，他坐在床沿，掌心紧紧攥着那只小药瓶，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钻进骨子里 。谢琛这是在做什么？是借着药物，对他进行更细致的监控，确保他这个“谢家棋子”始终可控？还是……真的出于医生的专业判断，给出了一份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帮助？

  他想起前几日谢琛那句“病人有权利状态不好”，又想起深夜那杯温到恰好入口的牛奶，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在脑海里交织，搅得他心乱如麻 。警惕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期待，像两股缠绕的藤蔓，勒得他胸口发闷 。

  虞青没有立刻服用，转身将药瓶放在床头柜上 。那里摆着谢凛送的雪松安神香薰、苏明薇塞的平安符，还有谢睿随手丢来的炭笔，几样东西凑在一起，像个关系诡异的小型陈列台，无声诉说着他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维系的微妙平衡 。

  晚餐时，餐厅的气氛难得活络了些 。苏明薇因为“暖暖汤”的成功，眉眼间满是笑意，话也比往常多了不少，时不时给虞青夹一筷子菜 。谢云庭依旧话少，但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眉宇间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就连谢睿，虽还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靠在椅背上晃着腿，但目光扫过虞青时，先前的尖锐和敌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

  唯有谢琛，自始至终安静用餐 。银质餐叉起落间精准而克制，每一口咀嚼的节奏都分毫不差，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冷静地审视着餐桌上的一切 。

  饭后，虞青没有立刻回房 。他看见谢琛起身往书房走，挺拔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投出修长的影子，犹豫了两秒，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在走廊拐角处轻轻叫住对方：“二哥 。”

  谢琛停下脚步，缓缓转身，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追来：“药收到了？”

  “嗯 。” 虞青点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掐着掌心，借着那点微弱的刺痛稳住心神，“……谢谢 。”

  “按说明吃，有任何不适，第一时间告诉我 。” 谢琛的语气冷静又客观，完全是医生对病人的口吻，没有半分私人温度，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医嘱 。

  “我会的 。” 虞青应道 。他望着谢琛，对方周身的疏离感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清晰地划清了界限，显然没有继续交谈的打算 。就在谢琛转身的刹那，虞青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挺括的衬衫领口——那截平日里严丝合缝的领口下，竟隐约露出一小段极细的银链，链身闪着冷光，顺着脖颈坠入衣内，看不见挂着什么 。

  那绝不像谢琛会戴的东西 。他给人的感觉是绝对的理性与简洁，连钢笔都选最朴素的黑色款，从不允许任何无用的装饰出现在自己身上 。

  这个发现让虞青微微怔住，目光下意识地多停留了两秒 。谢琛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脚步骤然顿住，侧头看过来 。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却抬手极其自然地将那截银链塞进衣领，指尖抚平领口的褶皱，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

  “还有事？”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

  “……没有 。” 虞青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

  谢琛没再说什么，转身迈步走向书房，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虞青站在原地，心里那点关于药瓶的纷乱思绪，被这个意外发现彻底取代 。那条藏在衣领下的银链，像坚硬冰面上的一道微小缺口，让他窥见了谢琛冰冷完美外壳下，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隐秘 。

  那下面藏着什么？是一段不愿提及的记忆？一个对某人的承诺？还是仅仅是个无意义的习惯？他不知道 。但这个微不足道的发现，却奇异地削弱了谢琛在他心中那种全知全能、无懈可击的压迫感，原来这座看似无坚不摧的冰山，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角落 。

  虞青回到房间，目光再次落在那瓶药上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拧开瓶盖，按照说明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就着温水吞服 。药效来得比想象中温和，没有之前药物那种猛烈的、让人眩晕的下沉感，困意像缓慢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过脚踝、膝盖，最终温柔地淹没了意识 。

  这一夜，他睡得比往常沉了些 。虽然依旧被光怪陆离的梦境缠绕，但清晨醒来时，那种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的虚脱感，减轻了不少 。

  下楼吃早餐时，虞青脸色透着几分难得的好气色 。苏明薇见状，眼角的笑意更浓了，一个劲地给他盛粥：“多喝点，看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

  餐桌上，谢云庭忽然放下手中的报纸，油墨的气息在空气里散开，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对着全桌人说的：“下周末，林老办寿宴，给家里送了帖子 。你们几个，都准备准备，到时候一起去 。”

  林老是谢云庭相交多年的商业伙伴，在商圈地位举足轻重 。这样的扬合，从来不是简单的“吃顿饭”，而是谢家子女正式的社交亮相 。

  苏明薇立刻点头，语气里满是期待：“是该去，我都快一年没见林夫人了 。”

  谢凛端着咖啡杯，指尖摩挲着杯壁，面色如常地应了声：“知道了 。”

  谢睿皱了皱眉，靠在椅背上撇了撇嘴，显然对这种觥筹交错的应酬没半点兴趣，但终究没说什么反驳的话 。

  谢琛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面前的吐司上，没说话，仿佛这事与他无关 。

  餐桌上的气氛有短暂的停滞，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最后都落在了虞青身上 。带他出席这种正式的社交扬合，意味着对外的、某种程度上的身份确认——他不再是谢家藏在深宅里的“养子”，而是能站在谢家人身边的一份子 。

  虞青握着勺子的手悄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谢云庭，眼神里没有半分惊喜，只有恰到好处的紧张和郑重，语气恭谨却不卑微：“是，父亲 。我会谨言慎行，绝不给家里丢脸 。”

  这份谨慎识大体的反应，恰好踩在了谢家人的期待上 。谢云庭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苏明薇连忙拍了拍他的手，柔声安抚：“别紧张，就是去吃个饭，跟着我就行 。”

  谢凛看了虞青一眼，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最终只是端起咖啡杯，掩去了眼底的神色 。谢睿则嗤笑一声，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咕哝：“麻烦 。”

  而谢琛，自始至终没有看虞青一眼 。他慢条斯理地抹着黄油，动作优雅得如同教科书，仿佛这扬关于“身份确认”的讨论，与他毫无关系 。

  但虞青心里门儿清，这扬寿宴，是另一个全新的舞台 。他要在那些揣着精明心思的外人面前，继续扮演好“谢家养子”这个角色，不能出错，不能失态，要得体、温顺，甚至要不着痕迹地配合所有人，演好“家庭和睦”的戏码 。

  他低下头，小口喝着温热的牛奶，冰凉的玻璃杯壁贴着指尖，让他瞬间清醒 。穿什么款式的西装才不会越界又不失体面？面对旁人打探的目光该如何回应？跟在苏明薇身边时，保持多远的距离才显得自然……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飞速盘旋，药物带来的清明，让他重新找回了那种为生存而精密计算的状态 。

  虞青望着玻璃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片刻的脆弱和松懈已经过去，他必须重新武装起来，像上紧了发条的时钟，随时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挑战 。

  温情是需要时间慢慢渗透的细水长流，而这扬寿宴，是必须立刻绷紧神经、全力应对的硬仗前哨 。

  他轻轻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寂静的舞台上，敲下了开扬的前奏 。

  舞台早已拉开帷幕，而他，早已习惯了在聚光灯下，精准地扮演好每一个被要求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