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温馨

  他撑着坐起身，床头柜上的玻璃杯还冒着余温，旁边摆着两粒白色药片，压着一张浅灰色便签 。谢琛的字迹锋利又规整，只写了短短一行：“已帮你向公司请假，记得吃药 。”没有多余的叮嘱，却恰好帮他避开了必须强撑着去公司的窘迫 。

  虞青捏起药片吞下去，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漫开，和着温水咽下去后，心口反而泛起一丝奇异的安稳 。抑郁症发作后的第二天总是这样，情绪像退潮后的海滩，空落落的，连带着思维都变得迟钝 。

  下楼时，客厅里飘着淡淡的百合香，苏明薇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竹篮里的青菜翠绿鲜嫩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转过身，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菜叶子，快步迎上来：“小青醒啦？头还疼不疼？怎么不多睡会儿，脸色还是这么白 。”她说着就要伸手探他的额头，手到半空又顿了顿，轻轻落在他的胳膊上，语气里满是疼惜 。

  “好多了，妈 。”虞青的声音还有点沙哑，他顺势坐在沙发边的矮凳上，看着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菜，“就是还有点没力气 。”

  “没力气就对了，昨晚折腾那么久 。”苏明薇转身喊来佣人，“把厨房温着的小米粥端出来，再拿个咸鸭蛋 。”她重新坐回虞青身边，手里继续择菜，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三哥早上来敲过你房门，说你昨晚在画室画画到后半夜？”

  虞青捏着沙发扶手的指尖轻轻一顿，他垂着眼，看着竹篮里掉下来的菜根，含糊地应了声：“嗯，睡不着，就想画画 。”

  苏明薇叹了口气，伸手拂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画画解闷是好，但也不能熬坏身体 。你三哥那孩子，嘴笨不会说话，要是昨晚他说了什么冲你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

  “没有 。”虞青抬起头，眼神干净又认真，“三哥很好，他就是……担心我 。” 这是他第一次在苏明薇面前，主动维护谢睿 。苏明薇愣住了，看着虞青眼底真切的暖意，心里又酸又软——原来孩子们之间，早就悄悄放下了隔阂 。她笑着拍了拍虞青的手：“你们兄弟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

  佣人把粥端过来时，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撒了点葱花，咸鸭蛋被切成两半，油汪汪的蛋黄看着就有食欲 。虞青小口喝着粥，味觉虽然迟钝，但温热的粥滑进胃里，还是驱散了不少身上的寒意 。

  下午的阳光正好，虞青裹着苏明薇找出来的薄毛毯，窝在阳光房的藤椅里 。藤椅晃悠悠的，他手里捧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目光却落在玻璃外的花园里——谢睿种的那几盆向日葵，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盘，歪着头朝着太阳 。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昏昏欲睡，连翻书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思绪跟着藤椅的晃动，慢慢飘远 。

  院子里传来“噔噔”的脚步声，谢睿背着画筒，浑身沾着草屑和土灰，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他路过阳光房时，脚步猛地顿住，视线在虞青裹成“小粽子”的模样上扫了一圈，又别扭地移开目光，却还是拐了进来 。

  “还活着呢？”谢睿的语气依旧冲，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把画筒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 。

  虞青抬了抬眼皮，没力气跟他拌嘴，只轻轻“嗯”了一声 。

  谢睿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眼神在虞青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手里没翻页的书上 。他忽然弯腰，从画筒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速写，像丢烫手山芋似的，塞进虞青怀里：“喏，给你的 。”

  虞青低头一看，纸上画的是郊外的小河，笔触还是谢睿一贯的豪放，线条却透着难得的柔和 。河水泛着粼粼的光，岸边的芦苇歪着腰，远处的天空涂着淡淡的蓝，连空气里的风，都像是能从画里吹出来 。

  “上周去郊外写生画的，无聊死了 。”谢睿踢了踢石桌腿，眼睛却瞟着虞青的反应，“总比你在家看那些看不懂的书强 。”

  虞青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画纸，能闻到上面松节油混着阳光的味道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小心地把速写抚平，放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嗯”了一声 。谢睿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嘴角偷偷往上翘了翘，又很快压下去，转身嘟囔着“我去洗画笔”，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

  晚饭时，餐桌上难得热闹 。苏明薇盛了碗排骨汤递给虞青，笑着说：“你三哥下午还跟我念叨，说你喜欢他画的速写，下次要带你去郊外写生 。”

  谢云庭正低头看财经报纸，闻言抬眼扫了虞青一下，没说话 。谢凛放下筷子，语气平淡：“身体没好利索就别乱跑，公司的事不着急，你先把状态调整好 。” 话里是公事公办的关心，却也透着对他“价值稳定”的在意 。

  “知道了，大哥 。”虞青捧着热汤，指尖暖暖的 。

  谢睿在一旁扒着饭，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含糊地嘟囔：“谁要带他去，是妈非要我说的 。”

  只有谢琛，自始至终安静地用餐，偶尔推一下眼镜，目光在虞青和谢睿之间转了一圈，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却没了之前的锐利 。

  睡前吃了药，困意来得又快又猛 。虞青强撑着陪苏明薇看了会儿家庭剧，看着剧中婆媳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苏明薇在一旁气得拍沙发，他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

  上楼时经过书房，门虚掩着，谢琛正坐在书桌前整理医学资料，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不少冷硬的轮廓 。虞青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停在门口 。

  谢琛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虞青因为药效，眼神蒙着一层雾，透着不自知的脆弱 。谢琛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稳：“药劲快上来了，早点回房睡，睡前别玩手机 。”

  “嗯 。”虞青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上楼梯 。他能感觉到，谢琛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敌意，反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属于医生的关注 。

  回到房间，虞青倒在床上就陷入了沉睡 。意识模糊间，他好像看到苏明薇放在他床头的温牛奶，谢睿塞给他的速写，谢凛那句“先调整状态”，还有谢琛写着“记得吃药”的便签 。

  这扬失控的崩溃，撕碎了他努力维持的“稳定”表象，却意外地让他触碰到了谢家真实的温度 。那些笨拙的关心、别扭的靠近、克制的容忍，像是一缕缕微光，慢慢照进了他一直紧绷的生活里 。

  或许，不用一直活在算计里，偶尔露出脆弱，也能在这个家里，找到真正安稳的角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沉重的睡意就将他彻底淹没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在被子上洒下一片温柔的银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