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绝望与光

  他没急着拆开，只是偶尔调颜料时，目光会掠过那袋炭笔，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 。那不是权衡利弊的算计，更像是一片荒芜的土地上，突然落下一颗不知来源的种子，带着点突兀，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新奇 。

  生活仿佛真的驶入了平缓期 。公司里，他仍是谢凛身边最可靠的行政助理，东南亚市扬资料整理得条理分明，会议纪要精准到每一个关键数据，谢凛看他的眼神，虽依旧带着审视，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感 。家里，苏明薇会自然地拉他一起挑选新的花盆，谢云庭看财经新闻时，也会随口问他几句“这份报告里的关税政策，你看懂了多少” 。他甚至开始习惯，晚餐后陪苏明薇看会儿狗血的家庭剧，听她吐槽剧中女主“太傻”，偶尔还能接得上一两句关于剧情的话 。

  这种近乎“日常”的平静，像一层薄冰，轻轻覆盖在暗流涌动的水面上 。

  深夜两点，尖锐的头痛骤然刺穿睡眠 。虞青猛地睁开眼，太阳穴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扎着，紧接着，心悸与窒息感汹涌而来，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睡衣 。他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

  脑海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腾：前世孤儿院那张永远晒不干的凉席，原主记忆里谢家空荡荡的餐厅，谢琛镜片后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有那句冰冷的“扮演一个角色太久……” 。自我厌弃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不断往下沉，沉向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

  不行……不能就这么沉下去……

  他凭着最后一丝本能，挣扎着爬下床，踉跄着冲出房间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抓住点能证明自己“活着”的、真实的东西 。脚步不受控制地迈向画室，推开门的瞬间，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

  他摸索着打开角落的小台灯，昏黄的光线里，画架旁那袋炭笔格外显眼 。他几乎是抢一般地拆开纸袋，抓起一支炭笔，狠狠摁在空白的速写纸上 。粗粝的笔芯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困兽绝望的嘶吼 。

  他没有构图，没有思考，只是任由手臂带动炭笔，在纸上疯狂涂抹 。扭曲的线条交织成黑暗的漩涡，浓黑的色块堆叠出压抑的空间，所有的痛苦、恐惧、孤独，都顺着指尖倾泻而出 。汗水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滴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用力地画着，仿佛要将灵魂里所有的污浊，都掏出来钉在这张纸上 。

  不知过了多久，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头痛终于在极致的宣泄中减轻了些 。虞青脱力地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喘着粗气看向那张画 。

  纸上一片混沌，浓黑与深灰交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可就在那片混沌的正中央，偏下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白色缝隙——是他无意识间用橡皮擦出来的，歪歪扭扭，却像一道微弱的光，顽强地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

  他愣住了，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擦出了这道“光” 。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谢睿穿着松垮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被吵醒的暴躁 。可当他看清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汗水浸透的虞青，以及那张布满疯狂痕迹的画时，所有的怒气瞬间凝固在脸上 。

  谢睿的目光先是落在虞青颤抖的手臂上，然后死死钉在那张画上 。他放轻脚步走近，蹲下身，指尖悬在画纸上方，几次想触碰，却又硬生生停住 。平日里总是带着不耐烦的眼神，此刻变得异常专注，甚至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

  “……你画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了砂纸 。

  虞青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轻轻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此刻的他，没有任何表演的心思，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与麻木 。

  谢睿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久到虞青以为他要一直看到天亮 。突然，他低声骂了句脏话：“妈的……真他妈……”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虞青能听出，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被原始、野蛮的力量击中的震撼 。

  谢睿猛地站起身，在画室里烦躁地踱了两圈，又蹲回虞青面前，语气依旧粗暴，却少了几分平日的戾气：“你平时……都画这种东西 ？”

  “不知道……”虞青的声音闷闷的，“就是……难受的时候，随便画的 。”

  “随便画 ？”谢睿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他指着那张画，“这叫随便画 ？你知不知道……”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伸手，粗暴地把虞青从地上拉起来，“把这破画收起来！别让妈看见，听见没 ？”

  说完，他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暴露什么，转身大步离开，连画室的门都忘了关 。夜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吹得虞青打了个寒颤 。

  他扶着画架，慢慢取下那张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画架最底层的夹缝里——那是一个谁也不会注意的角落，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房间，倒头就睡，连身上的汗湿睡衣都没换 。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

  而此刻的谢睿，正站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眼前反复浮现着那张画——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那道顽强的白色缝隙 。他一直以为虞青是个只会躲在壳里、小心翼翼讨好所有人的“软蛋”，可那张画里的绝望与挣扎，那种哪怕沉在深渊里，也要硬生生抠出一道光的狠劲，狠狠打破了他的认知 。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原来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人，灵魂里藏着这么重的东西 。

  第二天清晨，虞青醒时已近中午 。他走出房间，正撞见谢睿从楼下上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两人目光对上，谢睿的耳朵瞬间红了，他别过脸，把纸袋往虞青怀里一塞，粗声粗气地说：“给你的！画纸，别总用你那破纸瞎画 ！”说完，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房间 。

  虞青低头看着怀里的纸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专业素描纸 。他站在原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身上，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上，那颗不知来源的种子，似乎悄悄发了芽 。

  他不知道，那个深夜的意外崩溃，那张充满绝望与光的画，已经悄然改变了谢睿对他的定义 。这扬在谢家的生存之战里，他竟在无意间，收获了一个最意想不到的、野蛮生长的“同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