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成为三哥的知音

  这天早餐时，苏明薇看着虞青几乎没动过的煎蛋，轻轻叹了口气，转向谢云庭，语气带着罕见的、不容商量的坚持：“云庭，今天天气好，我想带小青出去走走，逛逛画展什么的，总闷在家里对公司也不好。”

  谢云庭从财经报纸上抬起眼，目光在虞青过分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最终点了点头：“嗯，注意安全。”算是默许。

  虞青有些意外，他抬起眼，看向苏明薇。苏明薇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带着母性柔光的微笑：“快去换身衣服，妈等你。”

  这种被强势关怀的感觉，有些陌生，却并不让人讨厌。虞青顺从地点点头，起身上楼。他能感觉到餐桌上其他几道目光。谢凛依旧没什么表情，谢琛推了推眼镜，看不出情绪，只有谢睿，似乎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画展？有什么好看的……”

  苏明薇带虞青去的，并非什么热闹的知名画廊，而是一个位于旧式洋房里的私人艺术空间，正在展出一位不太主流、风格偏向沉静内省的当代画家作品。展厅人很少，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画作被打上聚焦的光束，空气里流淌着空灵的背景音乐。

  一进展厅，虞青就感觉到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被这安静的氛围抚平了一丝。他跟在苏明薇身后，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墙上的画作。那些画色彩并不明快，大多以灰蓝、暗绿、赭石为主调，笔触时而滞重，时而轻灵，描绘的多是些模糊的风景、孤独的静物，或是扭曲变形的人体，透着一股压抑却强大的生命力。

  苏明薇看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虞青身上，时不时低声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坐下休息”。

  虞青摇摇头，他的目光被展厅角落一幅不大起眼的画吸引了过去。那幅画底色是沉郁的蓝灰，画面上是一个背对观众、蜷缩在椅子上的人形，轮廓模糊，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肩胛骨的线条带着一种脆弱的锐利，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压。画作的标题很简单，《罅隙》。

  虞青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他说不清为什么被吸引，只觉得那画里的孤独和压抑，与他内心深处某些无法言说的东西产生了奇异的共鸣。那不仅仅是他扮演的“谢青”的孤独，更是他属于“虞青”的那部分，前世今生都无法摆脱的、如影随形的孤寂感。

  他看得太过入神，连有人走近都没有察觉。

  “看懂了？”

  一个略带沙哑、没什么耐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虞青猛地回神，转过头，惊讶地发现站在他旁边的，竟然是谢睿。谢睿穿着随性的涂鸦T恤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没睡醒的烦躁，与他身后那些沉静的画作格格不入。

  “三哥？”虞青有些愕然，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谢睿。

  谢睿没理会他的惊讶，目光落在那幅《罅隙》上，挑了挑眉：“你喜欢这种调调？”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好奇。

  虞青垂下眼睑，轻轻摇了摇头：“……说不上喜欢。就是觉得……有点透不过气。”他用了最直观的感受来描述。

  谢睿嗤笑一声：“透不过气就对了。这画家就是个疯子，画的都是他自己那点破情绪。”他嘴上这么说，目光却在那幅画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同行才懂的、对某种强烈表达的认可。

  苏明薇也走了过来，看到谢睿，有些惊喜：“睿儿？你怎么也来了？”

  “路过，听说这儿有个展，进来瞅瞅。”谢睿随口敷衍，视线又转回虞青身上，“你觉得这画好在哪儿？”

  这像是一个随口的考较。苏明薇有些紧张地看着虞青，怕他答不上来尴尬。

  虞青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去看那些晦涩的艺术评论词汇，只是凭着直觉，轻声说：“他……好像没想让人看懂。就是……把那种快要被闷死的难受，直接糊你脸上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挺真实的。”

  谢睿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扯开一个略带痞气的笑容：“‘糊你脸上’？呵，形容得真他妈糙。”但他眼底那点不耐烦却散了些，他抱着手臂，下巴朝展厅另一侧扬了扬，“那边有幅更大的，更‘糊你脸上’，要不要去看？”

  这几乎可以算是一种……邀请？

  苏明薇惊讶地看着谢睿，又看看虞青，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去吧去吧，你们兄弟俩去看看，我在这儿坐会儿。”

  虞青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跟着谢睿走向展厅另一侧。

  谢睿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带着虞青穿梭在画作之间，不再是漫无目的，而是偶尔会停下来，用他那种粗鲁又精准的语言，点评几句构图、色彩或者笔触里的“狗屁倒灶”或者“灵光一现”。他不是在教导，更像是在发泄式的分享，也不管虞青听不听得懂。

  虞青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谢睿某个特别尖锐或者特别精准的点评时，会抬起眼，看向那幅画，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恍然和思索。他不懂那些高深的技巧，但他能感受到谢睿话语里对“真实”和“力量”的追求，那与他扮演生涯中对“真实感”的苛求，在某种层面上，奇异地相通。

  在一幅用浓烈血色和粗黑线条构成的、充满张力的抽象画前，谢睿突然问：“你觉得这像什么？”

  虞青看着那混乱又充满冲击力的色块，犹豫了一下，说：“……像伤口。结痂了，又被撕开。”

  谢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痞气，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行啊，小子，有点直觉。”

  看展结束后，谢睿甚至没有跟苏明薇多打招呼，只是挥了挥手，便跨上他那辆拉风的重型机车，轰鸣着离开了。

  回程的车上，苏明薇心情明显很好，一直拉着虞青的手，絮叨着谢睿小时候也喜欢画画，多么有天赋等等。虞青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他没想到，一次为了透气而安排的出行，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和最难搞的三哥产生了一次意外的、不带任何算计的……交流？谢睿那家伙，暴躁，直接，艺术家的臭脾气十足，但和他相处，似乎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喜欢就是喜欢，不耐烦就直接写在脸上。

  这种简单粗暴，反而让虞青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

  晚上，虞青在自己的速写本上，凭着记忆，尝试勾勒那幅《罅隙》里那个蜷缩的背影。线条依旧稚嫩，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顾一切的笨拙力道。

  房门被敲响，没等他回应，谢睿就直接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纸袋，直接丢到他床上。

  “给你的。”

  虞青打开纸袋，里面是几支专业级别的炭笔和一块高级橡皮。

  “你那破铅笔，画出来的东西跟鬼画符一样。”谢睿抱着手臂，语气依旧算不上好，“用这个，死劲儿造，别他妈抠抠搜搜的。”

  说完，他也不等虞青反应，转身就走，还顺手帮他带上了门。

  虞青拿着那几支沉甸甸的炭笔，愣在原地。指尖传来炭笔粗糙的质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谢睿式粗鲁的暖意。

  他缓缓坐在床边，看着那几支炭笔，又看了看速写本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背影。

  这一次，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一丝真实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不经意间，那层坚冰，似乎被谢睿用这种蛮横又直接的方式，敲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而这道裂缝里透进来的，不是算计，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对某种共鸣的认可。

  这感觉，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