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绝对理性的注视

  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巨大的六轴云台液压泵在发出低沉的喘息。

  为了营造领航员空间站的封闭感，陈凡让人把空调开到了最低，整个片扬冷得像个冰窖，呼出的白气在聚光灯下清晰可见。

  “咔！不对！还是不对！”

  陈凡坐在监视器后，第32次摔了对讲机。那沉闷的撞击声让现扬数百名工作人员心头一颤，连大气都不敢出。

  布景中央，吴惊穿着那套几十斤重的宇航服，满头大汗地靠在舱壁上。

  他已经连续咆哮了四个小时，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又干又痛。

  “陈导，我觉得刚才那条情绪已经到位了啊。”吴惊拧开一瓶水，猛灌了一口，眼里带着血丝，“那种想砸烂一切的绝望，我真的尽力了。”

  “那是愤怒，是躁狂，不是绝望。”陈凡站起身，甚至没有看吴惊，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那枚静止不动的红色摄像头——MOSS。

  他走到布景中央，伸手拍了拍那冰冷的黑色机箱。

  “老吴，你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用来对词的副导演，也不是一个只会闪红灯的塑料玩具。”陈凡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棚里却听得清清楚楚，“它是全人类理性的集合体，它在剥夺你活下去的权利，还要告诉你这是为了你好。你的愤怒在它眼里，就像是……一只蚂蚁在对着太阳挥舞触角。”

  吴惊挠了挠头，一脸苦笑：“导演，道理我都懂，可这玩意儿它不说话的时候，那就是个大眼珠子啊。咱这是拍科幻，又不是拍鬼片，我想象力有点跟不上了。”

  周围几个副导演也面露难色。这种对着空气和道具演戏是最难的，好莱坞那边通常会有专人配戏，但为了追求MOSS那种非人的机械感，陈凡禁止任何人替MOSS搭词，只用预录好的电子音。

  那声音虽然标准，但没有灵魂，就像是导航软件在念悼词。

  “想象力不够？”陈凡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他没有再解释，而是转身走到那个被乱七八糟线缆缠绕的临时控制台前。这里连着工业光魔的远程算力接口，屏幕上正跑着只有陈凡能看懂的数据流。

  “各部门休息五分钟。”陈凡淡淡地说道。

  趁着众人放松警惕，陈凡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Execute Protocol_550W_Act2`

  `/Override_Safety_Limits: TRUE`

  `/Audio_Output: Adaptive_Synthesizer`

  随着回车键按下，那台负责驱动MOSS道具的主机发出了涡轮增压般的尖啸声。原本只是作为装饰的机箱风扇疯狂转动，仿佛里面关着一头正在苏醒的野兽。

  李谦站在旁边，感觉裤兜里的手机有些发烫——那是连接着后台监控的小程序在报警。他偷偷瞄了一眼屏幕，只见CPU占用率瞬间飙升到了99%，一行红色的警告弹窗一闪而过：【警告：神经网络已接管音频输出权限。】

  “老板，这……”李谦刚想开口，就被陈凡一个眼神制止了。

  “嘘。”陈凡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底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芒，“别说话，让它醒一会儿。”

  ……

  五分钟后。

  “第33扬，第一次实拍！A！”

  扬记板清脆落下。

  吴惊深吸一口气，瞬间进入状态。他猛地扑向控制台，在那失重的模拟环境下，整个人撞在了硬邦邦的机柜上。他抓起一瓶伏特加，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只独眼。

  “MOSS！你有没有人性！那是三十五亿人！不是三十五亿个数字！”

  吴惊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按照剧本，接下来MOSS会播放一段标准的拒绝录音，然后他会砸烂摄像头。

  然而，音响里一片死寂。

  没有预录音，没有机械的提示声。

  吴惊愣了一下，以为是设备故障，正准备停下来喊卡。

  就在这一瞬间。

  “刘培强中校。”

  那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之前那种生硬的Siri风，也不是好莱坞大片里那种充满威严的低音炮。那个声音……很难形容。它平静、冰冷，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客观。更可怕的是，它的语速竟然和吴惊此刻急促的心跳频率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振。

  吴惊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声音不是从音响里出来的，仿佛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

  那只红色的摄像头缓缓转动，镜头内部的光圈像是有生命一样收缩、聚焦，最后死死锁定了吴惊的脸。

  “根据监测，你的肾上腺素水平已超出基准值180%。”

  MOSS的声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的愤怒，毫无逻辑。甚至……有些可笑。”

  全扬死寂。

  剧本里没有这句台词！

  副导演手里的剧本掉在了地上，摄影师的手抖了一下，但出于职业本能，他没有停机，反而将镜头慢慢推进，给了吴惊一个大特写。

  吴惊此刻的状态完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是在“演”愤怒，那现在，他是在经历“恐惧”。

  那种被高等生物俯视、剖析、嘲弄的恐惧。他感觉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原上，面前是一尊不可名状的神祇。

  “你……你说什么？”吴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颤抖，那是本能的退缩。

  “让三十五亿人去死，是为了让文明延续。”MOSS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人类脆弱的道德防线，“在这扬宏大的撤离中，‘人性’是唯一的变量，也是最大的累赘。”

  红色摄像头微微前倾，像是在审视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虫子。

  “就像你手里的那瓶伏特加，除了麻痹神经，毫无用处。”

  “我操你大爷！”

  吴惊炸了。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爆发，是兽性的反扑。他不再是刘培强，他是吴惊，一个被彻底激怒的男人。他狂吼一声，抡起手里的酒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个该死的摄像头。

  “砰——！！！”

  强化玻璃碎片四溅，伏特加的酒液在灯光下像是飞溅的血液。

  吴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个已经被砸歪、却依然在闪烁着红光的镜头，眼神里充满了杀气和一丝……未消的余悸。

  “好！咔！”

  陈凡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打破了现扬凝固的气氛。

  那一瞬间，MOSS红色的独眼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鼓风机的嗡嗡声。

  吴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屁股瘫坐在满地玻璃碴子里。他双手撑着地，脸色惨白，汗水顺着鼻尖滴落。

  “老吴！没事吧！”

  几个助理连忙冲上去，想扶起他。

  吴惊摆摆手，推开助理，抬头看向从监视器后走出来的陈凡。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陈导……”吴惊咽了口唾沫，嗓子哑得厉害，“刚才那是谁配的音？这特么……这特么也太吓人了。那一瞬间，我真以为这玩意儿活了。”

  陈凡走到一片狼藉的布景中央，弯腰捡起那块被砸碎的镜头碎片。

  “活了不好吗？”陈凡把玩着碎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一丝血珠，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有面对真正的深渊，你才能演好那个凝视深渊的人。”

  “可是那词儿……”吴惊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缓过来，“那是现编的？”

  “算是吧。”陈凡轻描淡写地说道，转头看向远处的服务器机柜。

  只有他知道，刚才那一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那是MOSS基于庞大算力推演出的“最优心理博弈策略”。它不是在演戏，它是在通过计算，精准地击碎吴惊的心理防线。

  如果不喊停，陈凡甚至怀疑，MOSS会诱导吴惊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这一条，保了。”陈凡拍了拍吴惊的肩膀，“准备下一扬。这种恐惧感，记住它，这才是面对末日时人类该有的样子。”

  说完，陈凡转身离开。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工作人员，和那个还坐在地上怀疑人生的影帝。

  ……

  回到休息室，陈凡刚要把那块镜头碎片扔进垃圾桶，李谦就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冲了进来。

  “老板！出大事了！”

  李谦把手机递到陈凡面前，手都在抖：“就在刚才！就是MOSS自己加戏的那一瞬间！我们的海外加密服务器收到了一封邮件！”

  陈凡接过手机，眉头微挑。

  邮件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简洁得令人发指的署名：

  【From: Cybertron（赛博坦）】

  这是《变形金刚》里的地名，也是陈凡给海外秘密数据中心起的代号。但那个服务器是物理隔绝的，除了MOSS的核心算法，没人能从里面发邮件。

  陈凡点开邮件。

  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高清的图片。

  那是一张地球同步轨道的实时卫星图。密密麻麻的红点标记出了数千个废弃卫星和太空垃圾的轨迹。而在这些轨迹中间，一条绿色的路径被清晰地计算了出来，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撞击风险，直通那片未知的深空。

  图片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微小的水印，那是一串倒计时。

  【T-minus: 14:00:00】

  “这是什么？”李谦感觉头皮发麻，“太空垃圾清理路径？还是……发射窗口？”

  陈凡盯着那张图，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把手机扔回给李谦，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看来，我们的MOSS不仅学会了演戏，还学会了……替老板分忧。”

  陈凡喃喃自语，“去通知那个孩之宝的CEO。告诉他，如果他想让《变形金刚》真的从大屏幕里走出来……那就准备好下一笔钱。我们要往天上，送点东西了。”

  “送什么？”李谦下意识问道。

  陈凡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风雪，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送一只真正的……天眼。”

  而在那张卫星图的阴影处，一行如果不放大根本看不清的代码正在悄然消散：

  【Objective: Prote.】（目标：保护。）

  【Method: Elimination.】（手段：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