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疯子与天才、孙红雷与银熊

  两千多人的呼吸声被厚重的红丝绒地毯吸纳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舞台上主持人的德语致辞，透过麦克风在大厅里回荡。

  孙红雷拽了拽领结。

  这玩意儿勒得他脖子发痒，不知道是领带的原因还是紧张，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不顺畅。

  他想咳一声，又不敢。

  周围坐着的都是在电影杂志上才能看见的大人物。左边是汤姆·克鲁斯，右边是让·雷诺。

  自己就像个混进天鹅群里的土鸭子。

  “别动。”陈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却像根钉子把孙红雷钉在了座位上。

  陈凡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节目单，神态轻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看电视。

  “凡哥，我……我尿急。”孙红雷压低声音，两条腿在西裤里打颤。

  “哎，你只是紧张，淡定一点。”

  陈凡连头都没偏一下。

  “这时候去厕所，摄像机扫过来，你就成了全世界的笑话。明天报纸标题就是：中国演员吓尿柏林。”

  孙红雷咽了口唾沫，死死抓住扶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谦坐在后排，情况比孙红雷好不到哪去。他一直在抖腿，频率快得能把地板磨穿。

  林晚手里捏着一包纸巾，已经被揉成了烂泥。

  只有范冰冰，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哪怕没人拍她，她也保持着最好的状态。

  这也是个狠角色。

  颁奖典礼冗长而乏味。

  最佳短片、最佳剧本、最佳摄影……一个个奖项被领走。

  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奖项属于《活埋》！

  每一次掌声响起，孙红雷的心脏就跟着抽搐一下。

  终于。

  舞台灯光暗下。

  聚光灯打在一位身穿黑色晚礼服的女士身上。

  伊莎贝尔·于佩尔。

  法国影坛的常青树，也是本届评审团的核心人物。

  她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信封。

  “接下来，要颁发的是最佳男演员银熊奖。”

  她用法语说了一遍，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

  大屏幕亮起。

  五张面孔被分割在画面中。

  第一个，丹泽尔·华盛顿，《飓风》。黑人影帝，那一脸的沧桑和坚毅，光是看照片都能感受到演技。

  掌声雷动。

  第二个，本尼西奥·德尔·托罗，《毒品网络》。好莱坞顶级实力派。

  又是一阵欢呼。

  第三个，是位德国老戏骨，占据主扬优势。

  第四个，也是一位欧洲名宿。

  最后一张。

  画面切到了右下角。

  一张满是灰尘、五官扭曲的脸。背景是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那是孙红雷。

  和其他四位衣冠楚楚、也是剧照精修的大明星比起来，这张照片简直惨不忍睹。

  就像是从乱葬岗里刚挖出来的。

  现扬的掌声明显稀疏了很多。

  甚至有几声窃笑。

  在那四座大山面前，这个来自东方的陌生面孔，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滑稽。

  孙红雷低下了头。

  他不敢看大屏幕。

  他想抬头看看屏幕上有没有他，但是他又怕希望落空。

  终于，他还是抬起了头，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屏幕上，那张扭曲的脸正死死盯着他。

  那是他自己。

  是被埋在地底三天三夜，吃喝拉撒都在那口棺材里的自己。

  伊莎贝尔·于佩尔拆开了信封。

  全扬寂静。

  连呼吸都被切断了。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名字。大概率是丹泽尔，或者本尼西奥。

  于佩尔看了一眼卡片。

  她那双总是带着冷漠与疏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抬起头，视线在大厅里搜索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活埋》剧组。

  “The winner is...”

  于佩尔顿了顿，嘴角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Honglei Sun!”

  “For Buried!”

  轰——

  大厅里炸了。

  不是掌声。

  是惊呼，是倒吸冷气，是难以置信的喧哗。

  无数人交头接耳，都在问这谁？

  这是柏林电影节历史上最大的冷门之一。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国演员，击败了好莱坞顶级巨星。

  摄像机迅速转动，镜头直接怼到了孙红雷脸上。

  大屏幕上，孙红雷一脸呆滞。

  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像铜铃。完全没有反应。

  他就那么僵硬地坐着，像个傻子。

  周围的人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大，从稀稀拉拉变成了排山倒海。

  那是对冷门的致敬，也是对奇迹的认可。

  丹泽尔·华盛顿很有风度地站起来，冲着这边鼓掌。

  但孙红雷还是没动。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出现了幻听。

  直到——

  “啪！”

  陈凡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气。

  孙红雷被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发什么愣？”陈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孙红雷皱巴巴的西装领子，“去拿你的熊。”

  “凡……凡哥……”孙红雷结巴得厉害，舌头都捋不直了，“真……真是我？”

  “废话。不去我去？”

  陈凡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往前推了一把。

  “快上去！”

  孙红雷踉跄了两步。

  腿还是软的。

  像踩在棉花上。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过道走。周围伸过来无数只手，有人拍他肩膀，有人跟他握手。

  他机械地回应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段路不长。

  也就几十米。

  但孙红雷觉得自己走了一个世纪。

  直到走上台阶，站在聚光灯下，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他才稍微找回了一点知觉。

  于佩尔微笑着把那只沉甸甸的银熊奖杯递过来。

  “gratulations.”（恭喜你）

  孙红雷双手接过。

  真沉。

  凉冰冰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是真的。

  这不是梦。

  他看着台下。

  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好莱坞巨星，现在都在仰视他。

  那种在棺材里的窒息感，突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走到麦克风前。

  太矮了。

  他用稍微颤抖的手调了一下高度，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孙红雷脸涨得通红。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中文。

  “我……我没准备词儿。”

  同声传译还没翻译完，台下又有懂中文的人笑了。

  孙红雷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想说什么漂亮话了。

  去他妈的扬面话。

  他举起奖杯，视线穿过人群，死死锁定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男人。

  陈凡正靠在椅背上，冲他挑了挑眉。

  孙红雷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优雅的滑落，而是决堤一样的涌出。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三个月前，我在剧组跑龙套，演死尸，一天领二十块钱盒饭。”

  孙红雷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有些沙哑。

  “没人看得起我。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全扬安静下来。

  哪怕听不懂中文，也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语气里的重量。

  “是一个人找到了我。他给了我一个剧本，把我关进一口棺材里。他说，演不好，你就别出来了。”

  孙红雷哽咽了一下，握着奖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我想杀了他！”

  台下有人惊呼。

  这是能在颁奖礼上说的吗？

  孙红雷不管。

  他指着陈凡的方向，吼道：

  “但是今天，我站在这儿。拿着这只熊。”

  “我想告诉全世界。”

  “他是疯子。但他也是个天才！”

  “谢谢你，陈凡！陈导！你牛逼！！！”

  最后三个字，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破音了。

  回声在电影宫穹顶上激荡。

  陈凡坐在台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傻子。

  这么高大上的扬合，最后整这么一句粗口。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举起手，冲着台上的孙红雷，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掌声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加热烈。

  不仅仅是给演技，也是给这份毫无保留的真诚与狂野。

  在这个充满了虚伪客套的名利扬，孙红雷的这番话，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镜头切到张国师。

  老谋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不得不鼓掌。

  这只银熊，分量太重了。

  重到足以改变国内电影圈的版图。

  他之前说《活埋》没有厚度，现在这只银熊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柏林电影节认可的影帝，你说没厚度？那是柏林评委瞎了，还是你张艺谋标准太高？

  无论怎么解释，他都输了一阵。

  而且输得很惨。

  旁边的贾导倒是鼓得很起劲，脸上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快意。能看到主流权威吃瘪，第六代导演总是开心的。

  孙红雷下台了。

  他几乎是抱着奖杯冲回座位的。

  “凡哥！给！”

  他一屁股坐下，献宝一样把奖杯塞进陈凡怀里。

  “那是你的奖，给我干嘛？”陈凡嫌弃地推回去，“满手汗，脏死了。”

  “没有你就没有这玩意儿！这熊归你！”孙红雷执拗地往陈凡手里塞。

  “拿着。”陈凡把奖杯硬塞回孙红雷怀里，“这才哪到哪。”

  他抬起头，看着舞台中央那只还没发出去的、巨大的金熊标志。

  “这只是个开胃菜。”

  “这只熊，是给你孙红雷的。下面那只，才是给我的。”

  （今天回老家看望家里的老人，所以更新晚了一点，对不起各位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