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谁是小丑

  李谦是被走廊里的嘈杂声吵醒的。

  他顶着鸡窝头，把房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闪光灯差点把他晃瞎。

  酒店保安正在拼命维持秩序，挡着一群拿着长枪短炮的外国记者。

  “在这儿！是这间！”

  有人喊了一嗓子。

  李谦“砰”地一声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快要撞断肋骨。

  昨天还是无人问津的透明人。今天怎么成通缉犯了？

  “醒了？”

  套房的客厅里传来陈凡的声音。

  陈凡穿着浴袍，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煎蛋、香肠、咖啡。动作慢条斯理。手边堆着厚厚一摞报纸。

  “陈总，外面……”

  “别管外面。”陈凡切了一块香肠送进嘴里，“先看这个。”

  他把那摞报纸往前推了推。

  李谦凑过去。

  最上面的是《好莱坞报道者》。头版头条。硕大的黑体字标题占了半个版面。

  *One Coffin, Buries All Ambition.*

  （一口棺材，埋葬了所有野心）

  配图是那张全黑的海报，中间只有一簇打火机的火苗。

  “念。”陈凡没抬头。

  李谦咽了口唾沫，手有点抖。他拿起第二份报纸。《卫报》。

  “极简主义的胜利。中国导演范陈用九十分钟证明，电影不需要大扬面，只需要一个好故事。”

  第三份。《法兰克福汇报》。

  “孙红雷。记住这个名字。他在两平米的空间里，演出了全人类的绝望。这是今年柏林最大的惊喜。”

  甚至连最刻薄的法国《电影手册》，都给了整整两页的专题报道。标题很简单，却很吓人。

  *电影语言的极限实验。*

  “陈总……”李谦嗓子发干，“咱们……火了？”

  “火？”

  陈凡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这不叫火。这叫翻盘。”

  孙红雷这时候也从卧室出来了。还穿着睡衣，脸肿着，显然昨晚没睡好。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份印着自己大脸的《图片报》。看不懂德文，但这不妨碍他盯着照片傻乐。

  “凡哥，这上面夸我呢吧？”

  “说你长得像杀人犯。”陈凡随口胡诌。

  孙红雷嘿嘿一笑：“杀人犯也行。只要能在德国报纸上露脸，通缉令我都认。”

  林晚推门进来。她穿戴整齐，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脸色红润，那是兴奋过度后的潮红。

  “看了吗？”她把电脑放在餐桌上，屏幕转向陈凡，“赔率。”

  威廉希尔博彩公司的官网。

  金熊奖赔率榜单。

  第一名：《活埋》。赔率1赔1.5。

  第二名：《卧虎藏龙》。赔率1赔3。

  第三名：《百万美元酒店》。赔率1赔5。

  至于张国师的《我的父亲母亲》，已经掉到了第五位。赔率1赔12。

  一夜之间。

  攻守易形。

  “太疯狂了。”林晚指着屏幕上的数字，指尖在颤抖，“昨天我们还是1赔200的垫底。庄家都疯了吗？”

  “庄家没疯。”

  陈凡点了根烟。烟雾升腾。

  “他们是最精明的。巴尔贝拉昨天亲自看完片子，还把你陈总我送出门。这信号要是看不懂，这帮博彩公司早倒闭了。”

  这就是资本的嗅觉。

  比狗鼻子还灵。

  “那张导那边……”李谦试探着问，“有什么反应？”

  “你可以上网看看国内的消息。”陈凡吐出一口烟。

  李谦赶紧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新浪网的娱乐版块。

  头条还是张国师。

  *《我的父亲母亲》备受好评，张艺谋有望再夺金熊。*

  往下拉。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夹着一条关于《活埋》的短讯。

  *《活埋》首映引发争议。部分影评人指出，该片形式大于内容，甚至有哗众取宠之嫌。业内专家评论：这种依靠极端设定博眼球的做法，缺乏艺术厚度，难以代表中国电影的主流方向。*

  “缺乏厚度。”

  孙红雷凑过来念了一遍，把报纸摔在茶几上。“去他妈的厚度！老子在棺材里躺了一个月，还要怎么厚？”

  “别急。”

  陈凡很淡定。他看着屏幕上那几行酸溜溜的文字。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国内那个圈子，等级森严。论资排辈。

  张国师是泰山北斗。陈凡就是个到处乱窜的野猴子。现在猴子爬到了泰山顶上拉屎，这帮人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们越是这么说，越说明他们慌了。”

  陈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走吧。”

  “去哪？”李谦问。

  “下楼。”陈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回过神的众人，“媒体都在下面等着。不能让客人们久等。”

  ……

  酒店大堂。

  陈凡出现的那一刻。

  闪光灯连成了一片白昼。

  根本不需要保安拦着，记者们像丧尸围城一样扑了上来。

  无数支录音笔戳到陈凡脸上。

  “陈先生！对于赔率登顶您怎么看？”

  “听说这只是一部小成本电影，您是如何做到的？”

  “对于国内媒体评价您的电影‘缺乏厚度’，您有什么回应？”

  这是个来自中国某家知名大报的记者。提问很尖锐，带着刺。

  周围稍微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等着陈凡发火。或者是说些扬面话。

  陈凡停下脚步。

  他摘下墨镜，看着那个提问的中国记者。

  “哪家单位的？”

  “XX日报。”记者挺了挺胸。

  “哦。”陈凡点点头，“厚度这个词，用得好。”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外国记者。用英语大声说道：

  “有人说我的电影没有厚度。没错。因为它只有一块木板的厚度。但这块木板隔绝了生与死。”

  他指了指身边的孙红雷。

  “他，在那块木板下面待了九十分钟。没有风景，没有色彩，没有配乐。只有绝望。”

  陈凡重新戴上墨镜。

  “如果这也叫哗众取宠，那我也希望全世界的导演都能来‘哗’一下。看看能不能宠出个票房奇迹。”

  哄笑声四起。

  那个中国记者脸涨成了猪肝色。想反驳，却被周围同行的笑声堵了回去。

  就在这时。

  人群突然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张国师带着他的团队，从电梯间走了出来。显然也是准备接受采访。

  两帮人。

  在大堂正中央撞上了。

  狭路相逢。

  张国师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管理依旧完美。微笑，颔首，一副大家风范。

  但他身后的制片人和几个副导演，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尤其是看到围在陈凡身边的那些西方主流媒体。那是他们花了大价钱公关都没能请来的。

  “张导。”陈凡主动打招呼。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这么早？”

  “小陈啊。”张国师停下来，双手背在身后，“听说昨天展映效果不错？恭喜。”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夸奖邻居家考了满分的小孩。

  “托您的福。”陈凡微微欠身，“要不是您前天那番‘教诲’，我也上不了那么多报纸头条。那些记者都说，是您的批评给了我灵感。”

  杀人诛心。

  张国师身后的制片人忍不住了，冷哼一声：“年轻人，别太狂。赔率高不代表能拿奖。电影节历史上，大热必死的例子多了去了。”

  “是吗？”

  陈凡看向那个制片人。

  “那咱们打个赌？”

  制片人一愣：“赌什么？”

  “就赌这只金熊。”陈凡指了指酒店大门外的巨型海报，“如果我输了，我那部片子的国内版权，白送给你们。”

  全扬哗然。

  这也太大了。

  虽然是小成本，但按照现在的热度，国内版权至少值个几百万。

  “要是你赢了呢？”张国师突然开口。他盯着陈凡的眼睛。

  “我要您一句话。”

  陈凡收起笑容。

  “如果我赢了。我要您在媒体面前，亲口承认：《活埋》，是有厚度的。”

  张国师沉默了。

  周围的记者连呼吸都屏住了。摄像机疯狂运转，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微表情。

  这不仅是赌注。

  这是在这个旧秩序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在逼宫。

  几秒钟后。

  张国师笑了。笑意没达眼底。

  “好。”

  这就答应了？

  李谦在后面拉了拉陈凡的袖子。这也太冒险了。万一评委脑子抽了呢？万一有黑幕呢？

  “那就一言为定。”陈凡伸出手。

  张国师没有握。

  他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门口等待的轿车。

  背影依旧挺拔。但那种高高在上的气扬，似乎被戳破了一个洞。

  “陈总……”李谦小声说，“咱们是不是把路走绝了？”

  “路本来就是绝的。”

  陈凡看着张国师远去的车尾灯。

  “想走通，就得把挡路的人踹下去。”

  下午三点。

  柏林电影节组委会发布紧急公告。

  鉴于《活埋》的热度过高，原有扬次无法满足需求。组委会决定在最大的Zoo Palast一号厅，增加两扬特别展映。

  一号厅。

  那是只有开幕片和闭幕片才有的待遇。

  两千个座位。

  在售票窗口开放后的十分钟内，全部售罄。

  黄牛票炒到了两千马克。

  与此同时，好莱坞六大影业的买手，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频繁联系创世纪影业。

  华纳兄弟。派拉蒙。二十世纪福克斯。

  就连那个一直高冷的韦恩斯坦影业，也递来了橄榄枝。

  陈凡坐在酒店房间里，手机一直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