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大师们的展映

  柏林电影宫的主厅，灯光暗下。

  屏幕上亮起那个熟悉的红色片头。

  《我的父亲母亲》。

  不得不承认，张国师对色彩的把控是顶级的。红色的棉袄，金黄的白桦林，还有章子怡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生动的脸。每一帧画面截下来都能当壁纸。

  前排的影评人和评委们正襟危坐。他们推着眼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每到一个长镜头，或者一个充满东方意蕴的空镜，这群人就会发出心领神会的赞叹声。

  “极致的东方美学。”

  坐在陈凡左侧的法国《电影手册》记者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晚坐在陈凡旁边，身体微微前倾，看得入神。她是学院派出身，这种教科书级别的视听语言对她有着天然的杀伤力。

  “太美了。”林晚压低声音，“张导这光打得，绝了。还有这个构图，这种纵深感……”

  陈凡没说话。

  他向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视线越过前排那些激动的专业人士，落在后排的普通观众席上。

  一个大胡子德国男人正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旁边的女伴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中的场刊。左后方甚至传来了轻微的呼噜声。

  这种乡土题材，这种含蓄到极致的东方情感，对于这帮看惯了直接冲突的西方观众来说，催眠效果显著。

  九十分钟后，灯光亮起。

  掌声雷动。

  但这掌声主要集中在前三排。那是礼貌，是给大师面子，也是专业人士对自己审美的标榜。

  后排的观众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耸肩。

  “画面很漂亮，但我没看懂那个碗为什么那么重要。”

  “节奏太慢了，我想去喝杯咖啡提提神。”

  散场通道里，陈凡听着这些毫不客气的评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晚还在回味刚才的画面：“陈总，这次张导的呼声很高。刚才那几个评委都站起来鼓掌了。咱们是不是……”

  “那是评委。”陈凡打断她，脚步没停，“评委负责给奖，观众负责买票。这两者之间，隔着一条易北河。”

  林晚愣了一下，没接话。

  下午两点。

  另一场展映开始。

  贾导的《站台》。

  更加沉闷，更加写实。固定机位，长镜头，灰暗的色调，方言对白。

  这是第六代导演的标志。他们致力于揭开时代的伤疤，把那些被主流视线忽略的底层生活血淋淋地展现在大银幕上。

  影评人们再次高潮了。

  他们称赞这是“伟大的现实主义”，是“中国电影的良心”。

  但观众席更惨。

  开场半小时，走了三分之一。

  那个把电影当消遣的德国大胡子这次连票都没买，直接去了旁边的酒吧。

  出来的时候，贾导正在接受采访，一脸严肃地谈论着“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失语”。

  陈凡站在远处，点了一根烟。

  “林老师。”

  “在。”

  “你觉得这电影怎么样？”

  林晚犹豫了很久。她看着那边意气风发的贾导，又看了看这边冷冷清清的售票口。

  “很深刻。”林晚斟酌着词句，“艺术价值很高。”

  “但这艺术，太苦了。”陈凡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苦得让人不想咽下去。”

  林晚没反驳。

  她其实也看困了。但这话说不出口，说了就是背叛了自己的专业信仰。

  “走吧。”陈凡扔掉烟头，“去看看真正的狠角色。”

  晚上七点。

  柏林最大的IMAX厅。

  这里被围得水泄不通。黄牛票已经被炒到了五百马克一张，依然一票难求。

  李安。《卧虎藏龙》。

  这不是参赛片，是展映片。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整个电影节的焦点。

  陈凡好不容易弄到了几张票，位置还在角落里。

  灯光熄灭。

  当周润发和章子怡在竹林梢头飞掠而过，当杨紫琼手里的双刀舞出残影，当谭盾那苍凉又激昂的鼓点响起。

  整个放映厅炸了。

  这不是那种礼貌的鼓掌。这是荷尔蒙被点燃后的宣泄。

  身边的老外一个个瞪大了眼，嘴里不停地冒着“上帝啊”、“太疯狂了”之类的感叹词。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中国功夫可以这么拍。不只是拳拳到肉的搏杀，还有这种飘逸若仙的意境，以及那种压抑到极致却又喷薄而出的情感。

  玉娇龙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画面定格。

  全场起立。掌声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李安带着主演上台鞠躬。他儒雅，谦逊，但那种掌控全场的自信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媒体疯了。

  刚才还在盛赞张国师“东方美学”的记者们，此刻毫不犹豫地把标题改成了《卧虎藏龙：华语电影的巅峰》。

  “这才叫电影。”

  陈凡坐在角落里，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用力拍了两下手。

  李谦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陈总，这……这也太强了。”李谦说话都在结巴。

  就连一直心高气傲的孙红雷，此刻也缩在椅子里，墨镜后的眼睛里满是震撼。

  “这才是咱们的对手。”

  陈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张国师和贾导，他们还在用西方的语境去解释中国。他们在乞求西方的认同。”

  他指了指台上的李安。

  “而李安，是用西方人听得懂的语言，讲了一个中国的内核。他不需要乞求，他直接征服。”

  林晚看着陈凡的侧脸。

  大厅的灯光打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突然发现，陈凡之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狂妄。

  “那我们呢？”林晚下意识地问道，“我们的《活埋》，属于哪一种？”

  陈凡笑了。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孤单，却异常挺拔。

  “我们不属于任何一种。我们是来砸场子的。”

  回到酒店。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卧虎藏龙》的爆火，像是给所有的参赛片都浇了一盆冷水。媒体都在讨论李安，讨论章子怡，甚至讨论那个只出场了几分钟的配角。

  至于《活埋》？

  没人记得。

  李谦拿着一张日程表，手抖得像帕金森。

  “陈总，排片出来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指着角落里的一行小字。

  “明天下午两点。Zoo Palast电影院，3号厅。”

  Zoo Palast是柏林的老牌影院，但3号厅……只有两百个座位。而且在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媒体都在主会场采访《卧虎藏龙》的主创，或者是去参加张国师的庆功宴。

  这简直就是垃圾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