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作者:哟好大一条龙呀
柏林电影宫二楼的宴会厅大门敞开。
暖气混杂着酒精、香水和雪茄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里是名利场的中心,是电影人的角斗场。
水晶吊灯洒下碎金般的光,照在每一张或虚伪或真诚的脸上。
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其中,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陈凡把那件天鹅绒西装脱下来,随手递给旁边的李谦。
即便只穿着白衬衫,领口那枚硕大的钻石胸针依然在灯光下闪着贼光。
太俗了。
俗得恰到好处。
范冰冰挽着他的胳膊,那身明黄色的旗袍在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的晚宴现场,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发光体。
周围投来无数打量的视线。
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看马戏团猴子的戏谑。
“陈总,咱们是不是太高调了?”
孙红雷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带。
他看着周围那些在杂志上经常见到的国际大导演和明星,手心有点冒汗。
“高调?”
陈凡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过两杯香槟,递给范冰冰一杯。
“咱们花了几千万才走到这儿,不高调给谁看?锦衣夜行那是傻子干的事。”
他抿了一口酒。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宴会厅正中央。
那里是全场的风暴眼。
张国师手里端着红酒杯,身边围了一圈人。
有金发碧眼的欧洲影评人,有《综艺》杂志的主编,还有几个好莱坞片商代表。
闪光灯在那个小圈子里频繁亮起。
这就是圈层。
张国师站在金字塔尖,谈笑风生。
贾导在另一个角落,正跟几个法国人聊着新浪潮,神情严肃而专注。
而陈凡这边,方圆两米内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除了几个挂着实习证件的小报记者对着范冰冰猛拍,那些真正的大鳄连正眼都没往这边瞧。
被孤立了。
或者说,被隔离了。
这是无声的羞辱,比当面骂街更让人难受。
范冰冰咬了咬下唇,抓着陈凡胳膊的手紧了紧。
这帮所谓的艺术家,骨子里比谁都傲慢。
“别急。”
陈凡拍了拍她的手背,从兜里摸出那个不锈钢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着。
“好戏还在后头。”
就在这时,那个核心圈子突然散开了一些。
张国师似乎是刚结束一个话题,转过身,视线恰好穿过人群,落在了陈凡身上。
那一瞬间,喧闹的宴会厅似乎静了一秒。
张国师没有移开视线。
他招了招手。
动作很轻,很随意。
就像长辈在召唤自家不懂事的晚辈。
周围的媒体瞬间嗅到了血腥味。
摄像机迅速调转枪口。
一个是享誉国际的电影大师,一个是初出茅庐、满身铜臭的煤老板。
这种同框,本身就是爆点。
“走。”
陈凡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灿烂的弧度。
“大师召唤,咱们得去聆听教诲。”
他带着范冰冰大步走了过去。
没有丝毫怯场,反而透着股愣头青的兴奋。
走到近前。
闪光灯咔咔作响,晃得人眼花。
张国师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那种被冒犯的隐怒早就藏得干干净净。
“小陈,刚才在红毯上走得急,没来得及多聊。”
张国师主动开口,声音醇厚,透着股大家风范。
“哪里哪里,张导您忙。”
陈凡微微欠身,姿态做得足足的,“能在这儿见着您,那是我的福气。”
张国师笑了笑,转身向身边的几位外籍人士介绍。
“这位是来自中国的陈凡先生,一位……很有活力的年轻投资人。”
他特意用了“投资人”这个词,而不是“导演”。
一字之差,把陈凡踢出了艺术家的行列。
旁边的一位德国记者举起录音笔,用生硬的中文问道:“张导演,听说陈先生这次带来了一部非常特别的电影,只有一个演员,一口棺材。您对这种实验性的尝试怎么看?”
这问题很刁钻。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张国师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紫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
他看着陈凡,又扫了一眼周围的镜头。
“电影这门艺术,包容性很强。”
张国师缓缓开口,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年轻人有想法,敢创新,这是好事。比如小陈这部片子,我也听说了,很有噱头,很有商业头脑。”
先扬后抑。
老套路了。
陈凡脸上的笑容更加憨厚,像个被老师夸奖的小学生,不停地点头。
“但是。”
张国师话锋一转。
“我总是跟年轻导演说,电影不仅是声光电的魔术,更是一种责任。它要有根,要有魂。”
他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们要拍这片土地上的人,拍他们的苦难,拍他们的希望。要有厚重感。”
周围的记者频频点头,笔尖飞快地记录着。
张国师看着陈凡,语重心长。
“艺术不是靠钱堆出来的,也不是靠几个惊悚的镜头就能撑起来的。太轻浮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了。小陈啊,做电影要耐得住寂寞,要有敬畏之心。”
全场安静。
这是一场公开的处刑。
张国师用一种极其体面、极其正确的方式,直接否定了《活埋》的艺术价值。
他把这部电影定义为“轻浮”、“没有厚重感”、“靠钱堆砌的噱头”。
这番话要是传回国内,那就是定性。
以后谁再提《活埋》,都会想起这句“没有厚重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凡脸上,等着看他出丑,或者恼羞成怒。
范冰冰的手心全是汗。
这老头太狠了。
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陈凡没动。
他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过分毫。
几秒钟后。
他突然把手里的香槟杯往旁边侍者的托盘里一放。
两只手伸出去,紧紧握住了张国师那只没拿酒杯的手。
用力摇晃。
“张导!您说得太对了!”
陈凡的声音很大,充满了激动与崇拜。
“真的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张国师愣住了。
周围的记者也愣住了。
这反应……不对啊?
不该是反唇相讥吗?不该是据理力争吗?
陈凡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一脸诚恳,甚至眼眶都有点泛红。
“我就说嘛,我这心里总觉得差点什么。还是张导眼光毒,一眼就看穿了!我这就是暴发户心态,太浮躁!太想红了!”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的摄像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大家都听到了吗?这就是大师!这就是境界!”
陈凡指着张国师,满脸的与有荣焉。
“张导教训得是。我这次来柏林,本来还想着能不能撞大运拿个奖。现在听您一席话,我明白了,我不配!”
他把姿态放低到了尘埃里。
甚至低到了泥土里。
“我这就是个商业片,是个玩票的产物。跟张导那种有厚重感、有灵魂的大作比起来,那就是垃圾!是糟粕!”
陈凡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国师的中山装上了。
“张导,以后您可得多提点提点我。要不这样,改天我去您剧组当个场记?我也学学怎么拍那个……对,厚重感!”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快门声还在机械地响着。
张国师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那只被陈凡握住的手,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他就像一拳打在了一团巨大的棉花上。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教,全被堵在了喉咙口。
这小子……不要脸吗?
当着全世界媒体的面,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
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这种极致的自黑,让张国师后续的所有攻击都失去了着力点。
你骂他没文化?他承认了。
你骂他不懂艺术?他也承认了。
你还能说什么?
再说什么,那就是以大欺小,是倚老卖老。
而且,这番话里藏着针。
什么叫“撞大运拿奖”?
什么叫“我就学学怎么拍厚重感”?
这话听着恭敬,细琢磨全是讽刺。
仿佛在说:你那些所谓的厚重感,也不过是另一种套路罢了。
“小陈……言重了。”
张国师费力地把手抽回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种场合,他又不能失态。
只能硬生生地吞下这只苍蝇。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张国师干巴巴地挤出这几个字,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让他难受的对话。
“哎呀,张导太谦虚了!”
陈凡还没演够。
他又转头看向那群外国记者。
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大声说道:“各位,请务必在明天的报道里写上,张艺谋导演是我的人生导师!他对我的批评,是我这次柏林之行最大的收获!”
他又补了一刀。
这下好了。
明天的新闻标题有了。
不管《活埋》最后怎么样,张国师这个“人生导师”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万一《活埋》要是真拿了奖……
那张国师今天的这番“批评”,就会变成打在自己脸上最响亮的一巴掌。
这小子,太阴损了。
张国师身后的制片人脸都绿了。
赶紧上来打圆场:“张导,那边电影节主席还在等您。”
“哦,对,对。”
张国师如蒙大赦。
“小陈啊,那你们慢慢玩,我先失陪了。”
说完,转身就走。
……
夜深了。
柏林的街道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阿德隆酒店的总统套房里,陈凡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香烟。
烟雾在玻璃上晕开。
李谦正在整理明天的行程表。
“陈总,张导这招够狠的。明天报纸一出来,估计全是踩咱们捧他的。”
“那是肯定的。”
陈凡弹了弹烟灰,“他这是在给评委上眼药。提前给咱们定性,让评委戴着有色眼镜看片子。”
“那咱们怎么办?”
“凉拌。”
陈凡看着窗外勃兰登堡门的灯火。
“舆论是一把双刃剑。压得越狠,弹得越高。”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德国酒鬼托比亚斯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该死的,这片子让太压抑了。但我爱死这种感觉了。稿子已发。*
陈凡笑了。
笑意在烟雾中显得有些狰狞。
“张国师说得对,电影需要厚重感。”
他把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但有时候,让人窒息的恐惧,比任何厚重感都要来得真实。”
这一夜,柏林无眠。
印刷厂的机器正在轰鸣。
无数份印着“张艺谋痛批新秀”标题的报纸正在被打包。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几张贴在地铁站柱子上的手写海报,正被早起的路人驻足观看。
上面画着一口黑色的棺材。
和一行血红色的德文:
*你以为你还活着?*
展映,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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