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华京会

  那份只给“三折”收购价的合同孤零零地躺在金丝楠木桌面上，白纸黑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建国重重地靠在太师椅背上，整个人似乎在那一瞬间老了十岁。

  刚刚面对廖先生时的那股怒火早已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华京会。”

  陈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砂杯粗糙的表面。

  “没听过？”陈建国苦笑一声，伸手去摸桌上的中华烟。

  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摁了好几次都没点着火。

  陈凡接过来，清脆地“咔哒”一声，帮他点上。

  烟雾升腾，模糊了陈建国那张满是沟壑的脸。

  “你没听过正常，那是这几年才冒出来的一群二世主。”

  陈建国狠狠吸了一口，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

  “一帮手里握着通天资源的主儿，跟这边的几个大领导穿一条裤子。他们不直接做生意，专门搞‘资源整合’。”

  “整合？”陈凡挑了挑眉。

  “好听点叫整合，难听点就是抢。”

  陈建国指了指桌上的合同，烟灰掉在名贵的地毯上他也浑然不觉。

  “打着‘淘汰落后产能’、‘环保达标’的旗号，逼着我们这些私人矿主把矿卖给他们。价格？你也看见了，打发叫花子。”

  “这帮人吃相太难看。”陈凡淡淡评价了一句。

  “难看？那是吃人不吐骨头！”

  陈建国猛地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差点把水晶烟灰缸摁裂，

  “这段时间，我不止一次去找以前的老关系。省里的李厅长，管能源的张处，那是跟我喝了十几年酒的交情！以前哪次不是称兄道弟？”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现在呢？电话不接，人不见。好不容易堵住一个，人家就一句话：‘老陈啊，这是大势，我也没辙，你还是早点退了吧，保个平安’。”

  陈凡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太清楚这所谓的“大势”是什么了。

  这是时代的巨轮滚滚碾过的一刻。

  曾经靠胆量、靠义气、靠野蛮生长起来的第一代煤老板，正在被更有组织、更懂规则、甚至直接制定规则的资本集团无情淘汰。

  这是一扬降维打击。

  “爸，刚才那个姓廖的说的‘黑料’……”陈凡把话题引到了最核心的痛点上。

  陈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避开了陈凡的视线，低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声音沙哑：

  “早些年……咱们这行，谁屁股底下是干净的？为了赶工期，井下死过人，赔钱私了的；

  为了拿批文，送出去的现金、房子、女人……这些年都过去了，本来没人提。”

  他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可那个姓廖的拿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忘了！

  具体的日期，具体的数目，甚至连我当年送礼的时候说了什么话，上面都记着！

  他们这是把我查了个底掉！”

  这就是绝杀。

  用“政策”压你，用“法律”抓你，再用“低价”吃你。

  一套组合拳，无解。

  陈建国长叹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儿子，爸老了。这套新玩法，爸玩不转了。本来还想给你留座金山，现在看来……”

  他伸手抓过那份合同，手在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签字认命。

  一只手按住了那份合同。

  陈凡把合同从父亲手下抽走，随手折了两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爸，你去睡一觉。”

  陈建国愣住了：“儿子，你别乱来！这帮人咱们惹不起！那是掉脑袋的事！”

  陈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皱的开衫领口。

  “惹不起？”

  他嘴角扯动，露出一丝平日里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嘲弄。

  “这世上确实有惹不起的人，但绝对不是这帮只会躲在阴沟里算计人的老鼠。”

  他走到陈建国身后，双手按着老爹宽厚的肩膀，微微用力，把这个快要崩溃的男人按回椅子里。

  “把心放肚子里。你儿子在上海也不是光拍电影给那帮小姑娘看的。”

  陈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家里这些破烂账，他们有人查，咱们也有人查。既然不讲江湖道义，那就都别讲了。”

  陈建国还要说什么，陈凡已经转身向外走去。

  “我去打个电话。让厨房给我弄碗刀削面，饿了。”

  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

  太原深秋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庭院里空荡荡的，几盏路灯昏黄不明。

  陈凡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诺基亚。

  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他刚才在陈建国面前表现得很轻松，但实际上，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这不仅仅是家里的危机。

  “华京会”、“警惕资本无序扩张”的调查报告、突然针对创世纪的舆论风暴……

  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太巧了。

  巧合到不像是巧合。

  如果把这两件事连起来看——一边在上海打压他的资金来源和舆论声望，一边在山西釜底抽薪，断他的根基。

  这是一张网。

  一张要把他和陈家彻底绞死的大网。

  陈凡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陈总？”李谦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某个封闭的房间里。

  “找个安静的地方。”陈凡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关门声，随后彻底安静下来。

  “好了，陈总，您说。您到山西了？”

  “到了。”

  陈凡没有废话，“听着，我有件事要你马上去办。

  把手里所有的活儿都停下，让咱们财务部和法务部那几个从华尔街回来的精英，给我动起来。”

  “查谁？”李谦立刻敏锐地问道。

  “一家叫‘黑金国际’的投资公司。”

  陈凡吐出一口白气，看着在夜空中消散。

  “我要这家公司从注册第一天起的所有资料。股东结构、资金流向、每一笔对外投资，尤其是……他们的境外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总，这种背景的公司，资料肯定都被洗过好几轮了，明面上查不到什么的。”李谦有些为难。

  “明面上查不到，就查暗的。”

  陈凡的语气依旧慵懒，但字字诛心，

  “这种搞‘资源整合’的公司，资金吞吐量巨大，必然需要大量的过桥资金和洗钱通道。

  他们不可能完全用现金，肯定有银行流水。只要走银行，就会留痕迹。”

  他停顿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前世关于那个年代金融乱象的记忆碎片。

  “重点查他们和‘中港信托’、‘大业担保’这几家机构的往来记录。

  还有，查查他们的股东名单里，有没有跟‘皇朝娱乐’或者‘华谊’重合的股东。

  哪怕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股东，或者某个高管的亲戚。”

  李谦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总，您是怀疑……”

  “我不怀疑。”陈凡打断了他，“我是要实锤。”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黑金国际”就是那个所谓的“华京会”手里的一把刀。

  而这把刀，很有可能也是皇朝娱乐背后真正的金主。

  他们在上海的娱乐圈玩不过自己，就想回过头来，在山西的老家抄自己的后路。

  既然想玩连连看，那就把线都连上。

  “另外。”陈凡接着吩咐，

  “这事儿别在公司大张旗鼓地干。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香港，或者找国外的调查机构。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速度。”

  “明白了。”李谦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给我三天。”

  “两天。”

  陈凡挂断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站在寒风中，并没有立刻回屋。

  院子外面的黑暗里，似乎潜伏着无数双眼睛。

  但他一点也不慌。

  甚至，那种久违的、令人战栗的兴奋感，顺着脊椎骨一点点爬了上来。

  重生这么久，一直是他在降维打击别人。现在，终于有人不知死活地，想要跨越维度来挑战他了。

  “黑金国际……”

  陈凡从口袋里掏出那盒从老爹桌上顺来的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这名字起得真土。”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跳跃。

  “希望能经得起查，别让我太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