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帝王的犹豫徘徊，与不受控的心软

  银河耿耿，玉宇澄澄。

  夜风低喃着卷起落叶，不知不觉间，无数片轻盈的落叶在空中打着转疏疏落下。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陛下，所查属实，姜嫔娘娘蓄意谋害皇嗣证据已全，罪名成立，请陛下下旨。”

  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帝王接过邓九福呈上来的调查结果，里面陈述着太医院里管着库房的一公公之前如何受欺负，后来被路过的姜嫔所救，此后这公公便一心一意向她效忠，以及如何设计库房走水，如何浑水摸鱼偷换药材……

  到今日，周正阳已经喝了四日的汤药。

  但无人知晓。

  这药是一点点渗透到肌肤里去，蚕食人康健的肉体。

  帝王没接话。

  邓九福悄咪咪掀起眼皮。

  五官俊美的男人侧过脸，琉璃般的瞳孔在烛火光影下变化下蒙上一层浅浅的釉色，里面含着的幽深晦暗之色更像是砚台里半涸的墨，浓的令人心惊。

  看不出喜怒。

  但服侍帝王多年的邓九福隐隐觉察一丝不对劲，又怕帝王不虞，只得不露声色低下头，仿佛什么也无察觉。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安静。

  不知过去多久，帝王缓缓开口，声线暗哑：“确实该罚。”

  这才对嘛。邓九福心一松。

  “邓九福，准备拟旨，让姜嫔禁足半年，非朕旨意不得出未央宫。”

  禁足半年？？？

  邓九福傻眼，下意识抬头道：“陛下，谋害皇嗣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是他疯了才会听错陛下的话，还是陛下疯了才会说出这样轻飘飘的惩罚？？

  质疑君王的决策。

  宣帝一个淡淡的却饱含无形的威压下来的眼神过来，邓九福赫然被吓得冷汗涔涔，捏着拂尘的手用力绷紧，抬手给自己两个清脆的耳光：“老奴失言，还望陛下恕罪。”

  “老奴这就去让内务府准备圣旨。”

  说着，邓九福躬身行礼后，一步步往后退，准备离开。

  忽然，帝王叫住他：“等等。”

  陛下您要改变心意了？？！

  邓九福惊喜回头。

  他跟在陛下身后这么多年，对陛下的四个皇子是疼爱有加，怎么会愿意见到有人去谋害他们的性命？哪怕这人是有点不一样的姜嫔娘娘也不行！！

  宣帝沉默几息。

  姜令徽置之生死于度外的决绝，不顾一切、义无反顾跟着他一起跳下来的场景，见鬼似的，一遍一遍循环在他的脑海里。

  “改一下，改成禁足三个月。”

  邓九福：“？”

  他笑容僵硬，不知该回什么，最后只能呐呐道：“老奴遵旨。”

  邓九福再转身，没走两步。

  ‘为了要保住你，娘娘被皇后娘娘禁足五日。’

  ‘她们都笑话娘娘，连送来的晚膳都是冷的。’

  过去因为林淑仪求皇后处死他，而姜令徽为了保住自己的画面浮现脑海，宣帝没忍住再次叫住邓九福：“等下，再改，改为……禁足一个月。”

  多久？一个月？

  啥玩意？！！！

  邓九福彻底呆住，歪着头，傻呆呆的盯着帝王。

  宣帝双手撑在御案上，低头，似是沉思，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良久，邓九福试探性的再次抬腿迈出去。

  一步两步三步——

  帝王再次出声：“停下。”

  邓九福彻底麻了。

  “还是十五日吧。”无论如何，朕都要给她一个惩罚，让她知晓不能谋害皇嗣才行！！

  邓九福麻木不已：“老奴遵旨。陛下还要再改吗？”

  宣帝没好气哼道：“没了。”

  于是，邓九福再再再次准备离开。

  ‘在无人相助的情况下，若我还保持着所谓的赤子之心，你早已见不到我与华懿。’

  ‘你觉得我错了吗？’

  女人语气轻柔，她眼睫低垂，好看的杏眸半遮半掩，里头水光潋滟，比枝头的春光还要明媚动人，可同样，无边的、如细细小雨的愁绪挂满枝头。

  一回想起那个眼神，宣帝骤然捂住心口，呼吸一滞。

  心中某一处像是被箭击中，炸开火花，火花四溅，火星弱弱的烧着他。

  很烫，很痒，很……痛。

  “嘎吱～”御书房的门开了，邓九福要出去内务府拟旨了。

  明明脑子里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要遵守律法责罚姜令徽，可宣帝控制不住自己指尖发颤。

  冷静，冷静，冷静。

  然而，下一刻。

  男人嗓音微哑，爆喝一声吼道：“邓九福回来！”

  半只脚都跨出去的邓九福一惊，几乎连滚带爬又回来。

  无论他心里如何想，脸上依旧挂着敬畏的笑容。

  “再改！改成五日！”

  “老奴遵旨！”

  邓九福依旧躬身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去的迹象。

  帝王轻抬眼帘：“要朕请你去内务府？”

  邓九福讪讪一笑，连连摇头：“老奴不敢不敢，只是老奴怕，怕陛下一会儿还要再改。”

  帝王面不改色偏过头：“……”

  无人可见，他的耳尖染开一片红晕。

  眼见帝王没接话，邓九福这下子是完完全全没招了。

  陛下没接话说明什么，说明陛下自己也怀疑之后可能还要再改，得嘞，果然活的越久，见的越多，这比见鬼来得都让邓九福觉得不真实。

  不过，更让邓九福深思的是陛下对姜嫔娘娘的态度，每次陛下苏醒后，对姜嫔娘娘的偏爱愈发明显。

  这次，通过这道圣旨，邓九福不敢说完全摸清帝王的心思，但已经大差不差了！！！

  ‘可别傻傻陷进帝王的温柔乡里，如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文昭仪那个女人冷淡的话语终究再次回响耳畔，宣帝缓缓收缩指节，沉声启唇：

  “邓九福。”

  “……啊？”

  “咳咳咳，嗯，改成一日吧。”

  “……”

  帝王又想起女儿，忽然自暴自弃：“算了，半日吧。”

  邓九福：“…………”

  半、半、半日？

  谋害皇嗣，从禁足半年到禁足半日？

  他实在没忍住，笑了一下。

  原来人在无语至极时是会笑的。邓九福想。

  陛下，您要不要认真听听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行您就别处罚了，去赏赐姜嫔娘娘什么吧！！

  面前的帝王还在自顾自点点头：“对，半日。至于理由，就说姜令，咳咳，就说姜嫔不通文墨，朕不喜吧。”哼，总得找个由头罚她！！

  他当然不能让其他人知晓姜令徽要害周正阳，是以一记起来这件事就让邓九福去清理干净，免得姜令徽被林淑仪或者皇后等人发现。

  让她在这半日里好好闭门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