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如若朕还能变回去的话，朕会对你们好一点

  既是四月十二春风祭日步步紧逼，又是四品吏部侍郎在早朝上提出质疑：为何陛下此次久病未愈？为何不示圣颜于百官前？

  四品吏部侍郎乃良妃之父。

  一时之间，底下百官嗡嗡嗡吵起来。

  若非谭良弼与张进两人一唱一和糊弄过去，只怕要不好了。

  但同时他们心里一沉。

  恐怕瞒不了多久。

  金銮殿上。

  向来沉默无言的景王脚步踉跄，蓦然站出来拱手道：

  “四月十二春风祭日乃一年一度大日，陛下那时龙体定会恢复康健，否则为陛下诊治的齐太医的医术实在令吾等质疑。”

  景王周庆，宣帝兄弟之一。

  早年为救宣帝左脚跛脚，自此无缘皇位，遂留下一命。

  “是啊，四月十二那日，陛下会痊愈吧？”

  “当然会的，陛下总不能告病请辞吧？”

  百官们议论纷纷。

  （端王：……不好意思，正有此意。）

  屏风背后的端王脸上笑容凝滞。

  浑身僵硬，仿佛是雕塑，一碰就碎。

  忽而，文国公府老公爷站出来拱手道：“陛下？”

  文国公府老公爷，文国公，即太后娘娘的兄长。

  这一个个老不死的。

  端王恨不得一人一剑送走算了。

  无形逼迫之下，端王硬着头皮应到四月十二那日定会痊愈。

  如此，众人方才顺心，同时心里那股怀疑愈来越深。

  奇了怪了。

  陛下当真是不像陛下，要在过去陛下哪里会应，说不定还会冷言冷语骂他们没脑子。

  话才出口端王就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

  啊啊啊啊！

  要是皇兄再不醒来，一切都要完了！！

  ＊

  养心殿里。

  鸡飞狗跳。

  内阁大学士谭良弼气得一把扶住柱子，就怕站不稳，指着端王哆哆嗦嗦：“殿下，您怎么就答应了？！若是陛下还未醒，这这这，”

  周郁眉宇笼着怒气，直怼谭良弼：“本王不答应，他们就要真的怀疑坐在位子上的人到底是不是皇兄！”

  “再言，不答应，你不是没见到他们都快把本王吃了！！”

  谭良弼拔高声线：“一切有老臣与张进给您兜着呢！”

  周郁更是拔高嗓音：“兜着兜着兜什么啊？屎要兜到临头啦！”

  张进坐在太师椅上，听着谭良弼与端王殿下吵得你来我往，眉心紧皱。

  早年时分，谭良弼做皇子太师，教导的便是当今天子与端王殿下。

  前者让谭良弼赞赏不已，哪日没夸奖就是天下红雨。

  后者则完全相反，谭良弼没有一日不头疼，日日请大夫看诊，闹得先帝爷都知晓。

  这下麻烦了。

  张进长叹一口气。

  春风祭日到时候在宗庙进行，届时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以及皇子公主等纷纷到扬，根本不可能让端王戴上面纱。

  告病这条路也被堵死。

  “唉——”张进忽然发觉自己好似苍老许多。

  陛下，您再不回来，恐怕周朝要变天了。

  ＊

  临近四月十二，礼部万物具备，只等日子来。

  后宫里难得喜庆起来。

  皇后娘娘照例大赏后宫，连同皇子公主们也有三日的假期。

  唯独未央宫除外。

  来宝病了。

  断断续续、往往复复好几日，最后于一晚，袁太医摇摇头。

  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这病来得突然，偏偏又瞧不出什么，这狗子命该如此。

  “娘娘，恕臣直言，这倒像是心病。”

  心病难医。

  袁太医离开后，姜嫔便坐在炕上凝视着狗窝里有气无力的狗崽。

  “心病？你在想什么？你的烦恼是什么？”

  姜嫔轻声呢喃。

  心病，这种只会出现在人身上的疾病，竟然有朝一日也会出现在这只小狗身上？

  姜嫔蓦然想起隔壁大娘养的那只大黄狗气性大，因为求爱无果，最后活活把自己气死。

  她的问话，狗子当然没有给回复。

  它虚弱得瘫倒在狗窝里，浑浑噩噩，魂不附体。

  夜深了。

  内室里只点两盏灯。

  灯火明灭，影影绰绰。

  女儿哭完后就睡了。

  陪伴在来宝身侧的只有姜嫔一人。

  哪怕相互陪伴的时间只有半个月，但情感向来不能以时间之长短来衡量。

  姜嫔提着狗篮行至床榻边，她早已换好中衣，一头墨发散下及腰。

  女人靠着床杆，伸手抚摸着狗窝里的狗子，一下又一下。

  宣帝半梦半醒。

  恍惚间，他发觉有人把他裹着毛毯抱入怀中。

  “……傻狗，气性大的傻狗，你只管吃喝玩乐就好，什么心病，就是矫情。”

  傻狗？

  矫情？？

  宣帝又想咬死这个诛九族都不能免罪的女人。

  朕才不是什么心病，朕只是……朕只是略感疲倦罢了。

  “我以后不盖你的脑袋，也不拔你的毛，你快些好起来吧。”

  你也知道你这些粗鲁的行为对朕造成多大的伤害？

  哼，女人。

  “我也不笑你笨，不笑你傻，不笑你丑，快好起来吧。”

  姜嫔最恨离别，生离死别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学会的道理。

  小妹四岁时因为风寒，救治无果，在她怀里咽气，温热的肌肤一点点变凉，最后冰冷蜡黄，无论她怎么喊小妹起来吃糖，小妹再也不曾睁开眼。

  宣帝：“……”

  狗子蓦然一笑。

  气笑的。

  女人的嗓音很轻很软，就像是在哄孩子，恍惚间，宣帝贴上一软软的东西。

  他强撑着睁开眼皮，发现是姜嫔的脸贴着他，她的嘴唇亲了下自己。

  一滴一滴水珠滚落。

  眼泪在她那灿若星辰的眼眸里如断线的珍珠般滴落下来，滑过肤如凝脂的脸颊，如烈火般滚烫的撞进宣帝的心。

  砸落在他鼻尖，还有几滴淌进唇舌。

  咸湿的泪，带着几分苦。

  畜生不仅眼力、耳力过人，味觉也比人来得灵敏，以至于宣帝只觉得满口腔都是姜嫔的泪的苦。

  “囡囡那么喜欢你，阿弟阿妹还没见过你，你这只傻狗，脾气又大，也不亲近人，尾巴都不会摇，吃饭还要海棠喂你吃，就没见过你这么难养的狗，大黄吃粪都可以，你吃完饭吃水，还要去吐，怎么？你在漱口不成……”

  姜嫔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想到什么说什么，像是要把平日里没说的都说个尽。

  越听，宣帝越是心梗。

  啪嗒啪嗒，泪珠也滚得越厉害。

  宣帝无法，用尽全身力气伸出狗爪，颤抖着要去捂住姜嫔的嘴。

  别说了，你这笨女人，朕要被你气死。

  还有，别哭了，难怪女儿那么爱哭，合着是学了你。

  ……

  还有，姜嫔，如若朕还能变回去的话，朕会对你们好一点，好歹让你不再吃冷掉的饭。

  至于你平日里侮辱朕……不行，一想就好气。

  宣帝闭上眼睛缩在姜嫔怀里，感受着她的温度。

  他好似也没那么疲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