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见真人，本宫的心难安。”

  吃什么吐什么。

  四月初春时分，未央宫主殿里烧着炭火，可他还是觉得冷。

  哪怕蜷缩在那狭小却温暖舒适的狗窝里也是冷。

  这股冰冷仿佛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已经渗透进五脏六腑，每呼吸一次都是彻骨的冰。

  袁太医来过几次，看不出问题，只觉得匪夷所思。

  他医术高明，尤其面对猫狗鸟雀等宠物，从医多年，宫里大大小小嫔妃们养的宠物出问题都是找他来医，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倒是第一次见到这种。

  反反复复好几日，狗崽越发消瘦。

  未央宫陷入难得的沉寂。

  往日里多有娘娘与公主殿下逗狗的笑声，唉。

  自此狗崽病了后，十公主每每一回宫就去看它。

  “好起来，来宝，好起来。”

  十公主不明白什么叫病，后来明月与她解释说身子不舒服，吃不下饭，如此，十公主方理解些许。

  宣帝被毛毯裹得严严实实。

  他听得见女儿饱含担忧的嗓音，一睁开，也能看见女儿正皱着眉头、红着眼望着他。

  他都知道。

  可是他无意深思，也倦于深思。

  畜生。

  一个吃屎的畜生。

  朕为何会变成一个吃屎的畜生？

  口不能言，行动受阻，无人知晓朕的想法，无人知晓朕的身份，朕只能一辈子蜷缩在这小小的未央宫，吃着那日复一日的肉粥，哪里也去不得，偶尔碰到那个孽障，还会被摔得半身残疾。

  周郁不知道朕，邓九福与母后想都不用想，更是如此。

  “呜呜呜来宝。”

  迷迷糊糊间，他又听见女儿在哭。

  宣帝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烦躁。

  别哭了，小小年纪哪儿那么多泪水？朕在你这个年纪早已跟着太师读古籍经书、与太傅学武健身，夙兴夜寐，从未有过一刻的耽搁。

  一年三百多日，只有中秋、万寿节、年日与生辰四日可以休息，毫无懈怠。

  至于落泪，那更是几十年前的事。

  天子怎么会落泪？

  狗子耳朵实在是好，女儿哪怕压抑着呜咽声也能放大无数倍传到耳里，吵得宣帝脑子嗡嗡嗡，不得安生。

  “嗷呜呜呜。”

  别哭，华懿。

  父皇没事，父皇只是累了。

  狗子嗷呜几声，强撑着眼皮睁开眼睛，扒拉开毛毯，颤颤巍巍伸出狗爪。

  十公主肉乎的小手握住狗爪，呜咽道：“来宝，华懿最喜欢来宝，来宝好起来。”

  是啊。

  你喜欢来宝，你喜欢这只小狗，而不是朕。

  宣帝想。

  ＊

  帝王大半个月没出现后宫，连同皇嗣也不曾召见。

  陛下不入后宫倒是常事，但皇嗣的话，陛下过去三五日会见一下。

  总有个别嫔妃察觉怪异。

  秦贵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钟粹宫，雅室。

  “娘娘，良妃来了。”

  铜镜前的秦贵妃正慢悠悠理着自己的鬓发，眼神都不带瞥的。

  秦贵妃，后宫唯一一位贵妃，诞下两个皇子，身份贵不可言。

  其中二皇子周子邵乃陛下长子，今十一岁。另五皇子周子霄，今九岁。

  她五官浓艳，眉宇笼着撼人心魂的艳丽，肤如凝脂，眼波流转间是千娇百媚的美。

  对比之下，良妃自然是逊色不少。

  良妃偏向素雅，服饰间大多是靛青丹青色，发髻也多用玉簪，少用金钗。

  她不动声色扫过铜镜里的女人。

  不愧是早年得过陛下一段宠爱的人。

  她进来后便侍奉在铜镜前，低眉颔首道：

  “娘娘，嫔妾这几日候在交泰殿那，确实都不曾见过陛下前往慈宁宫，委实怪哉。”

  陛下孝顺。

  不说是日日前往慈宁宫请安，那也是三五日要去一趟。

  秦贵妃由着宫女给她固定发饰。

  “早些时候呢？”

  良妃：“红梅前段时日也等候过五六日，都不曾见过陛下前往慈宁宫。”

  红梅乃良妃的贴身宫女。

  果然怪。

  秦贵妃秀眉渐渐紧皱。

  怎么回事？

  一定有问题。

  莫非陛下出事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秦贵妃心凉了半截。

  无论是大明宫还是御书房，亦或是养心殿，秦贵妃去过几次，但无一例外都没见过天子。

  良妃接着道：“不过，前两日嫔妾见过太后娘娘前往养心殿。”

  这番话又把秦贵妃的理智拉回来。

  陛下若是出事，太后娘娘应当知晓，可太后娘娘似是并无什么动作。

  思来想去，秦贵妃还是觉得要见到真人才能彻底打消疑虑。

  “良妃……”

  秦贵妃低声吩咐几句。

  良妃抬起眼皮，“娘娘，这……”

  秦贵妃一个眼神如飞刀过去：“不见真人，本宫的心难安。”

  她虽有两个皇子，但娘家无力，父亲只是五品的监察御史，根本不及皇后。

  皇后出身谭家，祖父乃当朝内阁大学士，昔日支持陛下登基的强大助力，若陛下出事，太子未定，她与皇后根本无一较之下的实力。

  是以陛下定然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