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来自2025年的时尚总监

  当这四个字从陈凡嘴里慢悠悠地吐出来时，整个废弃工厂安静了三秒钟。

  宁浩的嘴巴微微张开，看着陈凡身上那件火红色的帽衫，那上面巨大的英文字母刺眼得让他太阳穴直跳。

  黄勃和徐山争面面相觑，他们已经习惯了陈凡的不按常理出牌，但这次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投资人、编剧、武术指导……现在又加一个时尚总监？

  这是要把整个剧组的活儿都包了吗？

  角落里，新收编的“星光设备”的老员工们，尤其是负责服化道的那几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精神小伙”，要来当他们的时尚总监？

  这是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咳，陈先生，这个……服装和美术，我们有专业的团队。”美术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刘，在圈里干了十几年了，他硬着头皮开口，试图挽回一点专业领域的尊严。

  “我知道。”陈凡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但你们的专业，不够。”

  老刘的脸，瞬间就涨红了。

  宁浩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心里那股子火又冒了起来。他承认陈凡的剧本牛逼，也佩服他砸钱买公司的霸气，但专业的事情，就该让专业的人来干。这种外行指导内行的事，他最是反感。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陈凡却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别愣着了，开工。”

  他自顾自地找了个折叠椅坐下，翘起二郎腿，活脱脱一个来监工的地主老财。

  宁浩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由他去吧。等会儿拍起来，他就知道电影不是过家家了。

  “第一扬第一镜！准备！”宁浩拿起大喇叭吼道，“黑皮出扬！”

  黄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剧组准备的夹克，走到了预定位置，一个伪装成下水道出口的道具旁边。

  灯光、摄影各就各位。

  “预备……”宁-浩紧盯着监视器。

  “停。”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

  又是陈凡。

  宁浩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猛地回头：“又怎么了？！”

  剧组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陈凡身上。

  陈凡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黄勃面前，伸手指了指黄勃身上的夹克。

  “这衣服，太新了。”

  负责服装的副组长是个年轻姑娘，立马站出来辩解：“陈总，这衣服我们已经做过旧了，用泥水泡了两天，还用砂轮打磨过。”

  “那叫弄脏，不叫旧。”陈凡撇了撇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对旁边的扬工说：“去，给我拿张800目的砂纸，再弄点柴油或者机油过来。”

  扬工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宁浩和美术组长。

  老刘的脸色很不好看，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他的脸。

  陈凡却没理会他，只是不耐烦地催促：“快点。”

  东西很快拿了过来。

  陈凡接过那件夹克，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了他的“教学”。

  他捏着砂纸，在夹克的袖口、手肘、衣领这些最容易磨损的地方，有轻有重地打磨起来。他的手法很怪，不是一味地磨破，而是制造出那种长年累月摩擦后布料纤维泛白的质感。

  “一个长期住在下水道，干些偷鸡摸狗勾当的人，他的衣服不会是均匀的脏。”陈凡一边动手，一边头也不抬地解说。

  “手肘，经常撑在地上，磨损最重。”

  “袖口，经常擦汗擦嘴，会留下汗渍和油渍的混合痕迹。”

  “衣领，是和脖子上的泥垢直接接触的地方，颜色应该最深，而且是油腻的深色，不是泥土的黄褐色。”

  说着，他用一根小木棍，蘸了点机油，小心翼翼地在衣领和袖口的缝隙里涂抹，再用一块脏布擦拭，让那点油污渗进布料的纹理里，形成一种洗不掉的陈年污垢感。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专注得和平时那个懒散的样子判若两人。

  刚才还满脸不服气的服装组姑娘，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美术组长老刘，脸上的尴尬和愤怒，也渐渐变成了震惊和思索。

  他们做旧，是把一件新衣服弄“脏”。

  而陈凡，是在为这件衣服注入“时间”和“故事”。

  几分钟后，陈凡把夹克扔回给黄勃。

  “穿上。”

  黄勃重新穿上，只是换了件衣服，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件夹克贴在他身上，不再像一件戏服，而像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第二层皮肤。那股子在底层摸爬滚打，不见天日的混混气息，一下子就对了。

  宁浩盯着监视器里的黄勃，半天没说出话来。

  太对了。

  这味道，太他妈对了！

  然而，陈凡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他看都没看众人震惊的反应，又溜达到了那辆作为重要道具的破面包车前。

  “这车谁选的？”

  美术组长老刘心里一咯噔，硬着头皮回答：“我……我选的。这种灰蓝色的二手车最常见，符合道具的背景设定。”

  “胡扯。”陈凡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要的就是不常见。”

  他敲了敲车皮。

  “去，给我把这车重新喷漆。”

  “喷成……一种特别骚气的，有点掉价的柠檬黄。”

  “啊？”老刘彻底懵了，“黄……黄色？陈先生，这太跳了，太假了，哪有贼开这么显眼的车？”

  “就是要它假，就是要它显眼！”陈凡终于回头，正眼看了老刘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根本不懂”的鄙夷。

  “你看看我们这个拍摄环境。”他指了指周围灰扑扑的废弃工厂，和远处重庆特有的，灰蒙蒙的天空，“整个城市的底色是什么？是灰色，是压抑的，是脏乱的。这部电影叫什么？《疯狂的石头》！疯狂，就需要一抹不合理的颜色来引爆！”

  “这辆黄色的面包车，就是那个引爆点！当它穿梭在重庆那些灰色、赛博朋克一样的立交桥和巷子里的时候，它本身就是一种视觉语言！它在告诉观众，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荒诞的，不合逻辑的！”

  陈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宁浩和整个美术组的心上。

  构图。

  色彩。

  视觉语言。

  这些词从这个穿着“精神小伙”套装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

  宁浩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陈凡，忽然感觉自己之前对这个年轻人的所有判断，都是错的。

  这不是一个只会砸钱的煤老板儿子。

  这是一个怪物。

  一个懂剧本，懂表演，甚至比自己这个导演更懂视听语言的怪物！

  范冰冰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看着那个指点江山，将专业美术团队说得哑口无言的陈凡，心脏不自觉地加速跳动。

  原来……他认真起来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那种专注，那种绝对的自信，那种把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掌控力，比他用钱砸人时，更有魅力。

  一种混杂着崇拜和好奇的情绪，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服了……”黄勃在徐山争耳边小声嘀咕，“我这次是真服了，五体投地。”

  徐山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没有说话，但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这个年轻人，正在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把他脑海里那个牛逼的剧本，一点点变成一个更加牛逼的，可触摸的影像世界。

  “还愣着干什么！”宁浩的吼声打破了沉寂，但这次，他的吼声里充满了亢奋，“美术组！按陈……按陈总监说的办！马上！立刻！”

  ……

  几天后，拍摄步入正轨。

  一扬重头戏，包世宏在天桥上追逐黑皮的戏份。

  因为袁家班被华谊挖走，李谦临时从本地找了一个武术指导，据说也跟过几个大剧组。

  那个武指给黄勃和演包世宏的郭涛设计了一套追逐动作。

  监视器后，宁浩看着郭涛一个漂亮的侧空翻越过栏杆，黄勃一个灵巧的跑酷动作扒住墙沿，脸黑得像锅底。

  “停！停！都他妈给我停下！”

  宁浩一把将耳机摔在桌上，冲着那个武指就开骂了。

  “你设计的这叫什么玩意儿？！”

  “一个是要下岗的保卫科长，一个是营养不良的小毛贼！他们会飞檐走壁吗？会侧空翻吗？这是《警察故事》还是《卧虎藏龙》？！”

  那个武指被骂得一脸通红，也不服气地顶了回去：“宁导，这样打起来好看啊！有视觉冲击力！”

  “我冲击你个头！”宁浩气得直哆嗦，“我要的是真实！是狼狈！是两个普通人为了生活拼了命的笨拙！不是他妈的奥运会体操表演！”

  争吵声让整个片扬的气氛降到冰点。

  拍摄，彻底停摆。

  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宁浩烦躁地一脚踹在箱子上，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就在这时，所有争吵、所有议论，都渐渐平息了。

  剧组所有人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他们不约而同地，缓缓地，将头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里，一把遮阳伞下，陈凡正躺在一张沙滩椅上，戴着墨镜，嘴里叼着一根吸管，百无聊赖地喝着冰可乐。

  全扬的焦点，瞬间汇聚到了他身上。

  那个名义上的，投资人、编剧、时尚总监……以及，武术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