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巧的不能再巧的事

  约莫是九百八十七年，阿玉出关了。距离她初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三百四十六年之久。

  可阿玉却无甚感觉，修为不再精进。阿玉觉得她该出去走走了，这次姥姥没再拦只是叮嘱她小心行事，遇事别逞强，打不过就跑。

  阿玉点头如摇蒜，应承下来。

  上次出来还是唐中垂拱三年，而今已是宋初雍熙四年。三百年过去了，此时的人间景象已经大不相同。

  让阿玉开心的是，宋朝没有宵禁了，她可以好好逛逛火树银花、彩灯彻明的夜市了。

  茶楼酒肆这样的地方一向是消息流通之所，阿玉初来就听到了一则消息，据说是福建蒲田一带，出了个林氏女，名默，唤默娘，身怀灵异，通悟秘法，曾解了眉州瘟疫，又数次于海上救人，是个有大本事的，当地还有百姓要为她造生祠呢。

  这是，妈祖？

  阿玉不禁头大了起来，这也太杂了吧。

  不过她还是决定去看看，这会她倒是不用缩地术一点点的挪了。金光纵地术已经被她练的极为熟练。

  阿玉问清楚了大致方向，往蒲田飞去。刚到湄洲岛附近，远远的就看见乌泱泱一群百姓跪在地上向天高呼，求玉皇大帝封默娘为海神。

  阿玉隐在高山之上的林中观望，妈祖真不愧深得民心，民意如此，天意总不好阻拦吧。

  阿玉抬头望着碧蓝如洗的晴空，也不知现在的这个玉帝王母是个什么行事。

  “你还真是喜欢看热闹啊。”

  阿玉寻着声音低头望去，入目是哪吒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师叔？”

  阿玉见了他下意识的比了比身高，不错，这三百年她功力有所长进，身量也拔高了不少，不再是三四岁的小娃娃，已经修得一副豆蔻年华的少女模样了。

  不过哪吒还是当年的模样，怪可爱的。

  “你也来看热闹啊？”阿玉的声音笑盈盈地，带着几分哄小孩的意味。

  结果被哪吒狠狠瞪了一下，阿玉收了脸上和蔼的笑意。

  “这林默娘得了赤脚大仙和观音菩萨点化培养，专管海上抢险救援一事。而今这天庭正为究竟要不要封她成神争论不休。”

  哪吒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这么会说，不妨猜猜此事最终结果如何？”

  阿玉看他一眼，“猜对了有奖励吗？”

  “有啊。”哪吒答的很随意，轻飘飘一句，“东海龙宫八太子满月，想去吃酒吗？”

  “呵呵。”

  阿玉嘴角微抽，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吗？人家东海办满月宴会请你？

  “还是不了，我怕和你一起被人赶出来。”

  哪吒冷哼一声，笑话，他们敢？

  “又没说我去，寸心可以带你去。”

  原来你也知道啊，阿玉暗暗翻白眼，耳边却传来哪吒阴恻恻的声音。

  “你别以为我没发现哈。”

  遭了，忘了现在哪吒比她矮，阿玉连忙岔开话题，“师叔，那强烈反对意见的是四海龙王吗？”

  哪吒：“没错，四海本由龙王管辖，现在要突然多设一个海神，还是个小他们那么多岁的黄毛丫头，他们自然心有不服。”

  “可是民愿如此，终究是得天遂民心。”

  阿玉视线又落回那海滩之上长跪不起向天请愿的人身上。

  自北宋年起，海上贸易逐渐兴起，待日后真正发展起来，这专管海上之神是迟早的事。大海从前都是专属于四海妖兽，而今人渐渐发展起来，这海上也会多一条他们的路。

  “师叔如何看？”

  阿玉不由得好奇，这哪吒一直问自己，那他呢？

  “我不如何看。”

  哦？

  阿玉抱着手一副想听他细说的样子。

  “两方斗法各凭本事，四海之内所居妖兽数千万之众，占据一方。凡人本居于内陆，双方各不相干。而今凡人想在他们领地下开出一条路来，那就争出个高低立下来。赢了自然得偿所愿。”

  哪吒说的轻描淡写，这番态度不禁令阿玉思索，哪吒他，该是这样吗？

  阿玉想问问当年陈塘关之事，可又怕他生气，只能按下心中想法不表。

  “师叔，你怎么还在下界？同二郎神的别扭没好吗？”

  此话一出，哪吒的面色顿时不太好了，咻得一下，身形变幻，化作十七八岁少年郎的模样，揪着阿玉的耳朵，周身气势骇人的很。

  “你想好了再说话。”

  “咦，疼！疼。”

  阿玉捂着耳朵不服道，“你究竟气他什么嘛？明明误会都解开了。”

  咦！阿玉突然想到什么，一脸怪异的看着哪吒，“师叔，你是在气他没告诉你实情，不信任你？”

  哪吒冷哼一声也没否认。

  “这有什么好气的，他连寸心都没说。”

  阿玉冷巴巴的安慰一句，有什么好计较的了，人家连老婆都不说。而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些事不说可能是为了你们好呢？”

  哪吒睨了她一眼，“是好是坏合该由我说了算。”

  阿玉不再同他争论这个，往山下走去，林家来来往往不少人，都是特来拜见她。

  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阿玉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林家阿爹刚刚送走了一群人正准备闭门谢客，又见门外来了两位年轻人，小的那个姑娘生的娇憨可爱，大的那个少年气质清雅绝尘。

  阿玉上前一步先开口道，“林家阿爹，我与师兄听闻默娘的事迹，特来拜会。”

  小姑娘温言软语，林家阿爹也不好推拒，便请他们进来。

  阿玉这才见着了还是凡人的林默娘，妇人替她梳了妆，青丝盘起，端坐轿中，阖目静言，好似睡过去一般。

  哪吒看的清楚，她的魂魄没被拘走也没有散去而是被封在体内，又施了法保住肉身不散。

  阿玉上了柱香，又问起所盖默娘庙在何处，她想添些香油钱。

  默娘庙正在加班加点的建造中，平日里大家承了不少默娘的恩情，现在都自发的来帮忙。

  阿玉看一圈见其中主事的竟然是个青年官员，看这官服像是泉州知府，居然亲自来监工？

  “大人，我们师兄妹云游至此，听闻默娘的事迹小女心生敬仰，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望能为默娘庙添些砖瓦。”

  知府连忙道谢，“多谢二位。”

  阿玉倒是很好奇另外的事，“看大人似是知府，怎么修庙这种小事，竟然劳动大人亲自出面？”

  “事关默娘无小事。”知府轻轻摇头，眼中多了一丝怅惘，“我等凡人能做的不过于此，不过是尽一份心力，还望上天能庇佑默娘修成正果。”

  阿玉觉得这知府的态度颇耐人寻味，不过也没再问，行礼告辞了。

  那边哪吒也走了一圈，周围百姓的评价听了个七七八八。

  九月初九、天朗气清、霞光满天。

  默娘在众人的拥簇之下被抬到了高台之上，天空中彩云初现荡开异香阵阵。

  赤脚大仙的神形显现空中，天女飞舞引来神台，天音入耳众人俯首，默娘化去凡身，得道成神。

  阿玉于远处静静的看着，看着众人俯首，看着妈祖羽化。

  她心中没有由来的一阵触动，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世界？

  哪吒见她目光怔怔便问,“想点化成仙？”

  “位列仙班需得有一颗慈悲大爱之心”阿玉摇摇头，“我欲念太深，舍不下。”

  想不明白，便不去想，顾好眼下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阿玉问：“八公主怎么样了？”

  哪吒不解怎么突然又问起八公主来了？“她思凡被王母罚去昆仑，面壁终身。”

  很近了，刘彦昌想来快上场了，阿玉不再耽搁，“师叔，我往华山去看杨婵姨母，你要一起去吗？”

  哪吒静静的看着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奇怪的很。

  “去。”

  二人往华山去了，刚一落地，便见圣母宫内好生热闹。

  一身穿蓝色锦衣的地主，领了一群家丁口中叫嚣着要砸了这庙，另一文弱书生，开口想拦却被家丁追着跑了出去。

  阿玉往那大殿里头去了，见杨婵寸心都在，身边还多了一貌美仙子。

  仙子见了阿玉笑语盈盈，“你就是她们两个口中常念叨的阿玉吧。”

  阿玉冲她们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正是阿玉，不知这位姨母如何称呼？”

  听心是个利落飒爽的性子，干脆道，“我在家中行四，你就叫我四姨母吧。”

  “外面这是在？”哪吒指指外面，人群还没散，家丁来报人追丢了，老爷又叫人去找，势要捉回来。

  杨婵皱皱眉头解释道，“那个蓝色衣服的姓丁，是这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恶霸，他一心求男，我阻了他，让他生的都是女儿。本意是想他痛改前非，但他却不知反思。”

  阿玉却注意到了那个书生，“那跑掉的那个呢？”

  “他呀。”听心接了话头，“是个落地的书生，好像叫刘彦昌，就会说大话，还拉我们手。杨婵救过他一命，不知他为什么会突然跳出来。”

  原来这么早就出现了吗？阿玉轻咬下唇有些纠结，要不要出手呢？

  说话间刘彦昌已经被抓了回来，丁大恶人开口就叫人打，杨婵想出手，却被听心寸心拦了下来。

  寸心语气不善，“刚刚那人孟浪的很，叫他打一顿正好。”

  阿玉看了看心中有数了，显了身形直接出去。

  “小玉？”

  寸心杨婵刚想叫住她，哪吒拦了下来。

  “这事她处理起来驾轻就熟。”

  殿外众人，见里头突然出现了个人，一时间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阿玉板着张脸呵斥道，“你们几个圣母宫外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众人被她出口的训斥震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丁大恶人理了理神色恢复镇定，冲着她喊，“你是从哪冒出来的黄毛丫头，多管闲事。”

  “就是你口出狂言说要拆庙的？”阿玉眼神轻飘飘的落在他身上，丁大恶人被她盯的有几分发怵。

  “你说要拆庙，是因为你求子无果？”

  丁大恶人像是找回了理，气势也足了几分。“就是，既是无用庙那就应当拆了。”

  阿玉眼神奇怪的看着他，“求子无果，你不去求医吃药，反倒来拆庙，你究竟是信神还是不信神？”

  丁大恶人气势一虚弱，“我...我自然是信神的。”

  “你既然信神，还敢口中喊着要拆庙！当真不怕三圣母降下惩罚吗？”

  阿玉目光一冷径直朝他射去。

  “可她，她为何偏就让我连生十二个女儿啊！”丁大恶人很是不服气，他年年上供、香火不断，可为何就是不能如愿呢？

  阿玉险些没憋住，这也太夸张了吧，真是该说他厉害，还是杨婵厉害。

  她视线幽幽落到丁大恶人身上。

  “三圣母是何等慈悲心肠之人。你求愿不得，为何不反思自身。像你这般恃强凌弱、欺男霸女之徒，她为何要满足你的心愿？好叫你再生一个如你一般的恶霸继续欺凌乡里吗？”

  阿玉字字扎心，问完丁大恶人呆愣在原地，四下看戏的百姓却都暗声叫好。

  “你若信这圣母宫，此后便行善积德。待你罪孽消除，父子缘分自然会到。你若不信，那便自行寻医问药去。”

  丁大恶人扯过一旁家丁问，“我有她说的这么差劲吗？”

  家丁不好明言，只能道，“老爷，咱要不信他一回？反正眼下已经...”

  丁大恶人一把拍过他，转而对阿玉道，“你说的是真的？”

  阿玉不接茬，“信则有不信则无，只是你这一连十二胎都是闺女，我想你心中有数。你也断不要想着，生了儿子就万事大吉。否则届时悔亦晚已。”

  “行。”丁大恶人一甩袖子，“我姑且信你一回，三年，若三年还不见成效，我...我定然..”

  他手上比划着三，又领着一众家丁走了。

  热闹散去，众人上香的上香，求愿的求愿。

  阿玉走到刘彦昌身边冷声问，“你是何人？在这做什么？”

  刘彦昌衣服在刚刚的推拉之中被人扯的不成样子，身后的竹箱也乱了，显得有几分狼狈。

  “小生刘彦昌，不久前得三圣母救助，挽回了小生一条性命。特发愿要为其守庙三年。”

  阿玉点点头淡言道，“你走吧，这不需要你。”

  “啊？”

  刘彦昌呆呆的望着阿玉，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厉害姑娘一开口就让自己走人。

  “三圣母是女子，你替她守庙于理不合。”阿玉神情冷淡多有几分不耐烦，“除非你认她做干娘，儿子为母亲守，合理。”

  “这，这...”刘彦昌皱着眉头满是不赞同，“三圣母明明是个二八女子的模样，我怎么能认她做干娘？”

  “你既知道她是二八芳华，还要强留此处是何道理？”阿玉没好气道，“再说圣母庙立于此处已有千年之久，莫说做你母亲，便是做你祖宗也是当得。何况她救你一命便是再造之恩，称一句再生父母不为过吧。”

  “你...”刘彦昌觉得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能拱手道，“姑娘，不知小生何处得罪了你，这般戏弄于我？小生只是想完成小生的诺言罢了。”

  “谁戏弄你了。”阿玉此刻已经是很没耐心了，“你说你要完成诺言，可三圣母救了那么多人。若他们一个个都要来守庙，这圣母庙哪里还余的下一处让人歇脚的地？”

  刘彦昌摇摇头语气反而坚定起来，“他们如何小生不知，小生只管完成自己的诺言。”

  犟种！阿玉被气的不轻语气越发差了，“完成诺言是吧。”

  “我幼时得三圣母搭救，许下要守其一百年，而今才过十四个年头。你也要守，那便排队。”

  “你...”

  刘彦昌还想说什么，阿玉却打断他，“你快些下山去吧，庙中就我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你待在这里有碍我的名声。”

  刘彦昌被阿玉怼的一时失语，愤然背起竹箱放下话来，“既然如此我便在山下结庐而居，白日上山，夜里归家。”

  阿玉没再理他，转身回了殿中。

  哪吒毫不客气地开口调侃，“难得啊，将你气成这样。”

  阿玉咬了咬后槽牙，“认死理的秀才。”

  “不过还是你更胜一筹啊，小玉。”寸心看了看刘彦昌那落魄背影心中感慨若是自己能有她这张嘴，哪里还会次次被杨戬气到。

  听心也摇头轻笑，难怪刚才哪吒拦着她们。

  倒是杨婵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阿玉以为她担心刘彦昌，便扯了扯她袖子，“姨母不用担心，华山脚下安全的很，依山傍水是个好地方，饿不着他也苦不着他。”

  杨婵笑笑却不是在担心这事，反而问起阿玉，“我们真的做他们祖宗都可以吗？”

  阿玉：“......”

  最后艰难的点点头。

  不管了，反正已经乱了，那就再乱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