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起眼的微知拙见

  翌日，阿玉求了哪吒来演戏，在一众街坊邻居的目送下，坐着马车归家去了。

  马车里，哪吒不禁问，“这么麻烦做什么？”

  阿玉放下帘子，“既在凡间总要守些规矩，我用了她的身份，便替她妥善安置好余下的人。”

  哪吒皱眉似是不满，“凡间的规矩真是多。”

  “是啊，现在的规矩确实多，对女子的规矩更多了，她们不容易，所以更要妥善安置。”

  阿玉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哪吒不由得问，“我看你好像很喜欢按规矩行事。”

  “如果如果按照章程来办事，能达到更好的结果，我自是愿意的。”阿玉顿了顿，“有些时候规则太过根深蒂固，以至于人不得不困于规则。拿乐安他们来说，凡尘中人言可畏，有一个忠心护主的好名声能让她们好过很多，这是无形的规训。”

  哪吒道：“所以你费劲心力演这么一出戏，做给旁人看。”

  阿玉颔首，“对呀，我教她们技艺，留她们钱财，又给了一个好名声。希望这样她们过得好些。而且我也不算演戏，她们也算忠心，那家主人早些时候家中入不敷出想放她们出去，她们不肯走。”

  “这样太麻烦了些。”哪吒摇摇头不是很赞同，“与其这样，倒不如直接改了它。”

  阿玉摇摇头，“时机不对，制度和思想都是时代的产物。等等吧，日后会不一样的。”

  人间、天庭何其相像，哪吒直接问道，“那你说说，在你看来杨戬所行是对是错？这天规又如何？”

  阿玉笑了，她是知道一些后面的事的，也知道二郎神现在谋划的是什么，只是有些事情不好说。

  “天庭和人间不一样的，天规是天道意志，非众仙之意志。而人间规则现在...”阿玉想了想，现在这个皇权当道的时代，她还真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说法。“总之，日后会是人民的意志。”

  一番话被她说的弯弯绕绕地，“所以你如何看待杨戬的？”

  阿玉叹气，怎么又绕回来了。

  “杨戬啊。”阿玉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言语，“你目前看他不顺眼就是两件事、三件？”

  “总之，拆开了讲，首先他抛弃发妻，这事怎么说呢？算是他们夫妻间的情感问题，我们外人不好评价。若是三公主厌倦了婚姻和离也挺好的，若是三公主死咬着不答应，杨戬也不会接下和离旨意，你若不信待会自己问去。”

  “至于他说母亲是对是错，天规如此，不准神仙动情。至少目前看来她违反天规这一事实存在。”

  阿玉越说气势越小，瞄了一眼发现哪吒的脸色越来越黑，连忙找补，“只不过，是非自有人心论断，心中想法才是最真实的。当年之事漫天诸神，并非所有神仙都觉得她不对，可并不是所有神仙都敢开口的。所以这事的定性不在杨戬在天规。”

  阿玉一口气说完，眨眨眼见哪吒虽然还阴沉着脸，但周身威压却是收了回去，便又继续道，“司法天神一职，他不当总有人当。你在楠郡不也看到了，他来当总好过一些只知趋炎附势的人来当好些。”

  哪吒又问，“那你觉得神仙能动情吗？”

  阿玉眨眨眼，颇为吃惊的看着哪吒，“三太子你动情了？”

  芜湖！她这是到了哪篇以哪吒为男主的文里了吗？一般问这种问题八成是自己有问题，啧啧啧。

  哪吒又黑了脸，往她脑袋上一敲，“你胆子很大，敢打趣长辈了。”

  阿玉撇撇嘴，你也没有长辈样啊，算了，不计较了。

  “动情啊，看什么情了。若是对天下万民的大爱无私之情，我等自然是喜闻乐见。不过若是个人的儿女私情，我一下界小妖怎好妄议神仙私事。”

  哪吒扬了扬手，阿玉认怂，但态度却算坚定，“私心来讲，我不是很喜欢神仙动私情，若他们都沉溺于儿女私情，谁来管天地间四时流转，排云布雨，这天上地下岂不乱套了？”

  “虽说不一定会如此严重，但情之一字难说的很。天庭诸神都承当的重要的职责，天规如此规定想来是不想让他们因为情事耽误大事。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神仙在天上说两句话的工夫，地上生民便是煎熬数日。”

  阿玉伸了个懒腰，寻了一个舒服位置撑着继续说，“尤其是仙凡相恋，如果你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你发现了财神爷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对她多有关照，财运都偏到她哪里去了，你气不气？你眼红不眼红？你妒忌不妒忌？”

  “钱财而已。”

  阿玉嗤笑道，“可钱财于凡人来说就是很重要啊。你不也深有体会？”

  好吧，哪吒确实深有体会，在凡间钱财确实很好用。

  “而且，不止是钱财，对于凡人来说，任何神仙流落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就可以让他的运势彻底改写。”

  阿玉掐了个诀，手中的金叶子变作了树叶子。

  哪吒问：“所以你坚持用凡人方式去行事？”

  这个嘛，阿玉回答的含糊，“一半一半吧。”有一部分是不想引人注意，一部分是觉得好玩，一部分是她也说不清的原因。

  “不过如今看来堵不如疏。”阿玉歪了歪脑袋，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先是瑶姬，再是七公主，往后说不定更多，与其一味的阻拦，不如制定相应的规章制度。情并非是没有用处的，力由情生，尤其是对苍生的大爱之情。而且若上位者能多些怜悯之情，那么天下生灵的日子就能好过些了。所以凡间百姓希望自己的君主能实行仁政、关爱天下万民。”

  说到这阿玉正了正身形，双手合十，“若是玉帝能多一分关爱苍生的怜悯之心，那就不会有凤仙郡干旱三年，楠郡暴雨连月的事了。”

  哪吒环手倚着，歪头打趣道，“你这样求他也听不到，不如我带你上天求去？”

  阿玉听后连连摆手，“我做做样子的，你可别当真。”

  若是这样祈求上天能有用，天下在早该是河清海晏一片祥和之景了。神仙只要做好自己本职工作不作妖就行了，凡人若想过得更好须得求己。

  “已经出城了，我们飞过去。”

  哪吒抓住阿玉的衣服后领子，眨眼间两人便到了九霄云外。

  阿玉被他拎着脖子勒的生疼，整个人悬在空中扑腾，偏她还不敢睁眼。

  “你害怕？”哪吒将她拎高了些，语气颇为兴奋。

  阿玉当然害怕，害怕的都哭了出来，眼泪糊了眼眶看都看不清了，突然悬在空中，谁不害怕？蹦极也不带这样的。

  “师叔，你可以驾云吗？我脖子疼。”

  哪吒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召来云彩将她丢在上面。

  终于踩到实处，这给了阿玉莫大的安全感，长吁一口气又抹了一把眼泪，开始打量起四周的景色来。

  往下看，好高，往四周看，好空，往上面看，白茫茫一片。

  阿玉不看了，坐在云团上一动不动。

  腾云驾雾自是快的，没一会他们便到了西海。

  阿玉望着这无边无际的大海，真是好看。

  “师叔，我们要下去吗？”她想问的其实是，进去会不会被打出来，西海东海好歹是兄弟哎。

  哪吒冲她笑笑，那神情不算多好，一眼假。

  好在，不一会就有一只巡海夜叉上来问，“三太子大驾光临，不知是何事？”

  哪吒答：“来寻西海三公主叙旧。”

  “好的，小的这就去禀报。”

  夜叉得了命，快快的走了，没一会又出来了。

  “三太子里面请。”

  阿玉正想着自己不会水，可怎么办呢，却见那夜叉掐了诀劈开水路。

  居然是直接劈开水，形成小范围的空气地带罩住自己。阿玉好奇的用手戳了戳，手穿过空气罩就可以感受到凉凉的海水了。

  哪吒将她抓回来，“小心些，别一会被卷走了。”

  阿玉缩回了手，却被一闪一闪的光吸了眼球。

  原来是座水晶宫，被夜明珠照的玲珑剔透，光彩夺目。游的近些来看，宫门匾额上书“西海龙宫”四个大字。

  阿玉细细打量了，认出来这是珊瑚为柱，玳瑁作梁；琉璃铺地，玛瑙砌墙。

  真是奇珍异宝，富贵异常啊。

  夜叉领着他们在礁石珊瑚中穿梭，走了一会到一小亭前说就是这里，然后退下了。

  “哪吒？你怎么来了？”

  寸心在听到是哪吒来找她时，有些诧异，又觉得好笑，莫不是当天的话当真了，真来同自己奚落杨戬了？

  “三公主。”哪吒同她抱拳问好。“我来是在凡间游历遇到个和你一样看待杨戬的人，特意带过来给你瞧瞧，想看看你们会不会相见恨晚。”

  阿玉听他点到自己，便从后面跑出来学着他的模样同寸心见礼，“三公主好。”

  寸心这才注意到哪吒身后竟还跟了个小尾巴。

  “来，你叫什么名字？哪吒从哪将你寻来的？”寸心同阿玉招招手，示意她向前些。

  “三公主，我叫狐玉，我们是在人间楠郡遇到的。”

  阿玉这乖巧的答话的态度，引得哪吒咋舌。

  “你是狐玉？千狐洞的狐玉？”

  寸心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小玉那孩子。

  在寸心看阿玉的时候阿玉也在看她，幼时见他们总似雾里看花，看不清脸，现在可算能真切见一回了，果然是美人面、秋水眸、殷唇黛眉、罗裙珠翠，美的不可方物。

  “原来是你。”寸心捏了捏她的小脸，“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可惜你那时太小，应当不记得了。”

  阿玉笑笑往她身边中凑了凑，“虽然不太记得了，但却觉得姐姐很熟悉。姐姐生的这般好看，阿玉却不记得见过姐姐真是可惜极了。”

  寸心被她逗笑了，直接将她抱了起来。“不可惜，不可惜，我正想着过段时间去看看你，没想到你竟然先来了真是有缘分。”

  说罢又看向一旁只喝茶不语的哪吒，“你们怎么会在楠郡遇上了？”

  哪吒放下茶盏答，“去年杨戬领了玉帝令，要在楠郡下一月的雨。我便过去看看，去晚了没赶上下雨。倒是遇到真君神殿的人说有土地城隍受了巫婆的贿赂草菅人命，我杀城隍土地，去寻那巫婆的时候遇着她，问了一下发现是个熟人。”

  寸心点了点玉，“你倒是个胆子大的，就这么点道行，就敢一个人出来行侠仗义了？”

  阿玉仰着脸乖乖的看着她，“没有，我平日都可小心了，一点法力都不敢用。那巫婆是我用了药的，若无分寸把握，我定然是不敢出手的。”

  “你们跑楠郡去就为了看龙王下雨？”寸心目光在他们之间打转，这两人怎么想的龙王下雨就那么稀奇？

  阿玉眼睛一亮，认真点头，“连下一月的雨真的很稀奇。”

  哪吒没好气白她一眼，反问，“你就不好奇杨戬究竟做了什么？”

  “不好奇。”寸心故意道，“左右不过是阳奉阴违。”

  哪吒略显吃惊道，“你也去了？”

  寸心摇摇头，“我没去，不过也猜到了些。雨是要下的，至于下到哪里自是龙王说了算，可据我所知，那次去的布雨的不是龙王，而是四姐姐。”

  哪吒顿时觉得好没意思，有些丧气道，“你猜的没错，杨戬命人挖了沟渠，又叫四公主将大部分的雨下到沟槽之中汇入长江。”

  寸心见他这副模样，暗笑不已，“你特来这找我一趟，就为了这个？”

  “自然不是。”哪吒指指她怀中的阿玉，“那丫头说杨戬想改天条。”

  ！！！

  阿玉大惊，当即回头气汹汹地冲他喊，“我哪里有说？！！”

  哪吒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阿玉气急败坏，“你没明说，可话里话外都是那意思。”

  寸心却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怀中的阿玉，低声问，“你为何会这么觉得？”

  阿玉怎么知道的，当然是看到的，可这不能说。

  “哪吒同我讲了些天庭的事，我胡乱猜的。我平日里喜欢看话本戏文，里头都是这么讲的，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身入敌营。天下为棋，以身入局。”

  寸心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发，缓声道，“这些话，可千万别再同任何人讲了。”

  阿玉此刻心中后悔极了，都怪哪吒，一天到晚的乱说，阿玉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哪吒轻笑不理她，又看向寸心，“你知道他想干什么？也是猜到的？”

  寸心点点头。

  “难怪你们会和离，就他这样的闷嘴葫芦，你居然能忍他千年。”

  这话好伤人，阿玉突然觉得哪吒开口和杨戬不开口一样毒。

  寸心倒没生气，只是眼波淡淡扫过他，轻飘飘回了句，“所以，这不就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