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树挪死人挪活

  板车、背篓、扁担、藤筐、竹筐、独轮车……庄稼人平日里用来盛运货物的家什，一眼望过去，几乎应有尽有。

  姜银朵等人到时，村里人已经到了大半，听见哒哒哒的马蹄声，所有人纷纷投来羡慕眼神。

  逃荒路上步步艰难，有匹马儿拉车，不知能省多少力气。

  半大的孩子们一眼瞧见花蹄，顿时来了精神，一改方才的困倦萎靡，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呼啦啦往这边围过来。

  因还在自家村里，大人们倒也没强硬阻止，只叮嘱“莫要逗马”“当心被蹄子踹着”等话……

  又冲姜银朵等人不好意思笑笑，夸几句马儿壮实、能顶事省力的话，便任由孩子们好奇看马去了。

  花蹄十分的大方，被孩子们嘻嘻哈哈围着打量，也不生气。

  只打两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模样十分的温顺。

  姜银朵四下看了看，天色未明，又有堆得高高的板车、和人群格挡，稍远一些的地方就看不真切。

  不过，这人一多，是真吵啊。

  就见有户人家带的鸡跑了，一家人骂骂咧咧搁那逮鸡。

  季氏等人看着那边闹哄哄的样子，心里不由庆幸，幸亏家里的鸡这几日全吃光了。

  不然路上跑丢一只，可怎么逮吆。

  姜银朵冲顾称心道：“去瞅瞅你大伯娘他们来了吗。”

  顾称心答应一声，快步往乱糟糟的人扬走去。

  片刻后，回来道：“伯娘他们已经到了，就在那处。”说着，手往东南角的方向一指。

  姜银朵踮脚往那边一看，就见火光投下的阴影处，杨老太也正在板车上稳稳坐着。

  她刚要挥手招呼，就听前头有人扯着嗓子骂道：“他娘的王麻子，昨晚上明明都说好了，今儿早些去署衙签入籍文书，这天都快亮了，他是死床上了，还是睡过头了，这个时辰还没露影儿。”

  听见王麻子，姜银朵猛地想起昨晚上买香油的王清酒。

  她心头一动，往骂声处看去，就见马婆子正气急往王麻子家的方向不停骂骂咧咧。

  听马婆子这么说，围着她站的几家人立马接话：“不行咱们就不等他了，他家丫头片子本就多，想来宁西郡那边也不喜这等吃白饭的。”

  “对对，咱们还得领救济粮呐，要是因为他家耽搁了，谁赔得起。”

  “可不止救济娘，昨儿我打听过了，说是越早签入籍文书，等去到宁西郡，还会免费给发种子和农具，咱们要是去晚了，名额被别人抢先了咋办？”

  马婆子本就不耐脏等王麻子，这会儿听到这些话，那是一刻都等不及。

  催着儿子媳妇们，立刻就要上路。

  见村里其余人家都瞅着自己，她往地上啐一口，尖着嗓子吆喝道：“大家伙都看见了，咱们可不是没等他。

  这年景谁都不容易，凭啥为了他这夯货，耽误自个的活路，他不来便罢，就他这等懒货，饿死也是自找的。”

  话说完，招呼上同去宁西郡的几户村民，各家推着板车，挑着担子，背上背篓，抱上孩子，一个个着急忙慌就走了。

  一下子走掉七户人，原先还乌压压都是人的村口，瞬间空荡不少。

  村长一户户核对人员，整个村子三十二户人，除开方才赶着去宁西郡的七户人家。

  还有迟迟没出现的王麻子一家，余下二十四户，一个不少全在这里。

  天色此时将亮未亮，村长看一眼王麻子家的方向，冲顾一瓢道：“你去王麻子家里瞅瞅是个啥情况。”

  一瓢家的立刻道：“他家姑娘多，我和当家的一道去。”

  村长不置可否，交代二人快去快回。

  在两人抬步时，他老人家忍不住又补充道：“王麻子要是反悔想去北疆，咱们就再等他收拾好行李再出发，要是他还去宁西郡，咱们即刻就走。”

  顾一瓢和婆娘齐声应下，快步往王麻子家里跑去。

  好一会儿后，两人脸色古怪走了回来。

  “咋样，他咋说的，是跟咱们去北疆，还是追着马婆子他们去宁西郡？”

  一瓢家的看向男人，示意他说。

  顾一瓢揉了揉鼻子，道：“王麻子吃坏了肚子，拉的裤子都提不上，他说了，他死也要去宁西郡，说等他拉好了，就去追马婆子他们。”

  村长重重叹口气，没再多说啥，吆喝一声，让大家伙按照脚程快慢、排队出发上路。

  他们如今这二十四户人家，有牲口拉车的，统共就两户。

  一户是姜银朵家里，另一户是花婆子祖孙俩。

  因花婆子家里是骡车，她家排第一个，姜银朵牵着花蹄，一家人排在第二。

  花和蕙坐在骡车的车辕处，手里攥着缰绳，看一眼位置靠后的王婆子一家，扭头对车厢里的花婆子低声说了几句。

  而后跳下车辕，小跑着朝王婆子家的板车赶去。

  “王家阿奶，我家骡车垫着厚褥子，真不让富贵坐我家的骡车吗。”

  王婆子狠狠一推花和蕙，骂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离我家富贵远些，少把晦气带给他。”

  花和蕙被推得一个踉跄，看着躺在板车上紧闭双眼、瘦骨嶙峋的王富贵，眼里满是担忧。

  “王家阿奶，我知道你不喜我，但我对富贵没有恶意，你要是改了主意，随时过来找我。”

  说完，她最后看一眼王富贵，一脸忧色回了骡车。

  黄大兄弟几个排在姜银朵一家后面，见状，黄大家的摇头道：“花家这小姑娘心肠好是好，就是太一根筋了些，非得自找不痛快。”

  姜银朵笑笑，没多话。

  她自己性子使然，定然是做不到把脸面凑上去让人踩的，但瞧着花和蕙这般心地纯善的小姑娘。

  还是打心底觉得人间自有真情在的。

  一户户人家陆陆续续走出村口，回头望去，整个村子浸在灰蓝色的天幕中。

  往日清晨该有的鸡鸣、犬吠、妇人们唤娃、老人们骂小贼、汉子们侃大山的喧嚣声……此刻全没了踪影。

  只剩一排排黑黢黢的屋舍，在未明的天色里，寂寂立着。

  村民们的眼眶渐渐红了，哽咽抽泣声慢慢响起。

  就连方才还觉新鲜的小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们的离别情绪。

  一个个安静牵着大人们的衣角，跟着爹娘爷奶，一步三回头往村子里张望。

  村长悄悄抹了抹眼睛，极力打起精神，扬声道：“树挪死人挪活，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咱们到了新地方，还能盖新房子，种新地，等日子好过了，咱大家伙说不定还能回来看看。”

  村民们闷声应和，嗯嗯点头。

  可谁都知道，这一去山高路远，能不能活下去尚未可知，想再回到家乡，怕是……

  村长敲响铜锣，继续吆喝：“走吧，都别回头了，往前走，才有活路。”

  姜银朵听得也有些惆怅，她牵着花蹄，忍不住最后回望一眼。

  忽然，她瞪大了眼睛。

  而回身往后看的村民们，同样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