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这些灾民没有人气

  白氏挑着担子，几个小姑娘背着背篓，一家人正往村口匆匆赶来。

  见村民们瞧见自己，王麻子立马喊道：“村长，村长等等咱们。”

  村长停下，待他们一家走到近前，道：“你不是说去宁西郡吗，马婆子他们只怕快到镇上了。”

  王麻子听到这，指着王清酒就破口大骂：“他娘的，还不是这死丫头误事，要不是她弄啥油茶害老子一直窜稀拉肚子，老子这会儿怕是早到镇上了。”

  王清酒飞快瞥姜银朵一眼，见二太奶压根没往这边瞧，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白氏见闺女平白遭骂，忍不住辩驳道：“清酒又不是成心的，那油茶本是给细布和小麦通便的，你自己馋，把那一碗油茶自己灌完了，喝坏了肚子咋能怪闺女。”

  “我打死你这糟心婆娘，老爷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老子是她爹，莫说骂她，就是打她，她也得乖乖受着。”

  说着，王麻子咆哮着就要起身，抬手就要往王清酒身上抡。

  王清酒吓得魂飞魄散，瞅见要挨打，下意识抱头缩成一团，那只攥着车把的手猛地一松……

  板车瞬间失衡，前头猛地翘起，后头重重往下沉……

  王麻子正拧着身子往前扑，重心一歪，“哎吆”一声惨叫，整个人从板车上摔下来，结结实实砸在了土路上。

  “噼里啪啦，叮铃哐啷……”

  板车上装的陶碗、陶罐、陶盆，跌落一地，摔碎了大半。

  王清酒姐妹五个被这动静吓得不行，看见碗盆都摔了，慌得就要去捡。

  王麻子龇牙咧嘴坐在地上，见村民们嘲弄看着自己，一张脸臊得通红。

  恼羞成怒之下，他指着白氏骂道：“他娘的，还不赶紧扶老子起来，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老子花恁多聘礼，就娶了个这么个玩意儿。”

  他骂着骂着，脸色就是一变，捂着肚子，也不等白氏扶他了，一瘸一拐就往旁边竹林里钻去。

  村民们被这一连串变故都惊呆了，瞅着他往竹林里跑，都不知他要干啥。

  片刻后，一股臭烘烘的味道弥漫出来。

  他娘的，这厮竟然当他们面窜稀了。

  众人再顾不得伤感，推着板车，飞快往前跑去。

  姜银朵被后面人追着，看一眼王清酒，牵着马儿快速也走了。

  别人能跑，村长却不能跑。

  他冲竹林吆喝道：“王麻子，看在咱们一个村的份上，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和咱们一道去北疆，还是去宁西郡。”

  王麻子虚弱的声音传出竹林：“我，我去宁西郡。”

  村长听罢，同情看一眼白氏母女，抬步就要走。

  “村长阿爷。”王清酒叫住村长。

  她往竹林看一眼，抿唇小声道：“村长阿爷，我家没男丁，我爹腿脚似乎也受伤了，宁西郡那边不知让不让咱们入籍。

  村长阿爷，我想问问你们走哪条道，要是宁西郡不接收咱们，我们只怕还要和大家伙一道去北疆。”

  村长听明白了王清酒的意思，他叹口气，道：“咱们会沿着官道一直往北走，晌午大概会在东皇庙歇息，晚上该是在县城东面的老林坡落脚。

  若宁西郡不接收你们，你们脚程快些，顺着官道往东皇庙，还有老林坡的方向走。”

  王清酒重重点头：“谢谢村长阿爷。”

  村长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纸，递了出去：“这上面是我收集的锅烟灰，你和甜糕她们的脸都抹脏些，莫要惹眼。”

  “多谢村长阿爷。”

  王清酒眼眶红红，接过烟灰纸，把几个妹妹的脸挨个抹脏，又把自个的脸也抹得脏脏。

  村长回归到队伍，拎着铜锣，在花和蕙的极力邀请下，坐在了骡车车辕处，当先给大家伙带路。

  从村子出来后，将将走出一里路，天光便渐渐亮透。

  顺着土路约摸走了三里，一行人终于拐上了宽阔的官道。

  踏上官道，灾民便多了起来，大多数和他们一样，一个村子结伴而行。

  还有些是几家互相照应着上路。

  极少数人家，选择独户举家前行。

  无一例外的，这些人脸上是掩不住的麻木与茫然。

  打从上了官道，见多了其他灾民，万竹村的人慢慢就发现，比起旁的灾民要么面黄肌瘦，要么骨瘦如柴，要么神情麻木。

  他们村的境况竟算得上不错。

  虽他们村大多数人也带着赶路的疲惫，但完全没有旁的灾民那种死气沉沉。

  这种差别，在孩子们身上尤其明显。

  他们村的孩子虽衣衫也打着补丁、脸蛋同样脏兮兮的，但个个神色透着股活泛劲儿。

  反观旁的灾民的孩子，大多蔫蔫的，一些将将会走路的孩子窝在娘的怀里，似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姜银朵看得心头发紧。

  她知道，这些人的精神状态，是长久忍饥挨饿磨出来的麻木与绝望。

  她生活在和平年代，何曾见过如此景象。

  说句难听话，就是她生活那个时代要饭的乞儿，都比这时代的孩子来得幸福有人气。

  是的，这些灾民没有人气。

  灾民们成群结队走着，人数一多，本该是喧嚣嘈杂的。

  可不知是不是大家伙都没力气，除了小孩子们的哭泣声，竟不闻多少人声。

  这，这才刚逃荒啊。

  怪不得古话说宁做盛世犬，不做乱世人。

  乱世灾年生活的人，当真命不如狗。

  不知是不是受灾民们的影响，原先还跑跳吵闹的万竹村小孩子们，渐渐也安静下来，紧紧跟在爹娘身边，小脸上也染上惊惶。

  村长下了骡车，他老人家走在最前头，随着太阳一点点升高，众人热累之下，个个汗流浃背。

  但没人开口要求歇息，一个个咬着牙，一步步埋头往前走。

  有孩子想要喝水，大人们看着官道上灾民们渴得干裂的嘴唇，狠狠心，断然拒绝。

  终于，在天将晌午之际，村长带着众人拐下官道，在距离官道半里的地方，停在了一座破庙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