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大嫂，你是不是没打算和咱们一道走

  包括顾茂几个大孙子，大茂家的几个孙媳妇……

  还有几个大些的，对他们阿爷去世送葬有印象的小子们，也都惊呆了。

  面前这个脆弱流泪，哀伤自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太太，当真是他们的婆婆/阿奶/太奶吗。

  孙氏和魏氏有些无措，忙不迭去看姜银朵。

  姜银朵暗叹口气，也不知该说啥劝慰面前缅怀儿子的老人。

  行吧，原身没遇上的事，全都摆她面前了。

  杨老太口中贴春联的大儿子顾发根，死在了十年前的冬天，涂浆糊的二儿子顾发枝，则是死在了六年前的秋天。

  兄弟俩的病程相似，起初都是偶感风寒，不料小病成大病，不过七八天功夫，竟就一病没了。

  俩人的病情和身后事，同这时代的很多平民老百姓一样，没啥可说道的。

  要说唯一不同的，当属杨老太这个亲娘的反应了。

  兄弟俩不管哪个病逝闭眼，不仅没落得老娘的半滴眼泪，遗体反倒还挨了好几拐棍。

  甚至在两人出棺起灵之际，还被老太太敲打棺木痛骂不孝。

  当日俩儿子去世、下葬，都没落一滴泪的冷硬老太太。

  如今多年后说起儿子们贴的春联，竟老泪纵横。

  这也是大家伙震惊的原因。

  孙氏和魏氏见婆婆哭丈夫，忍不住也抹起眼泪。

  姜银朵再一次叹气，这让她说啥好啊，谁能想到一向以铁石心肠示人的老太太，竟就突然情绪崩溃了。

  不，这小老太太或许一直就不曾放下过，丧子之痛，只怕想起来，就锥心刺骨般的痛。

  只是这老太太藏得太好，好到大家伙以为她早就看开了，也走出来了。

  行吧，虽说原身当年准备安慰老嫂子的话没用上，但这不是让她赶上了吗，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劝慰失子母亲的第一条，让她放下、向前看，都是大忌。

  且就杨老太这岁数，过了今年没明年的，让她向前看，这不扯淡吗。

  “大嫂。”

  姜银朵拉一张竹椅坐在老太太身边，握住她枯瘦的手，温声道：“侄儿们在天有灵，怕是也不愿见你这般伤怀的……

  两个侄儿多孝顺啊，还记得他俩为给你过六十岁生辰，早一年就想法子开始各种挣钱攒钱……

  你六十岁过生穿的那身绸布衣裳，还有那根挽头发的银簪子，可是羡慕坏了村里好些个婆子呢。”

  她顿了顿，继续宽慰：“俩侄儿那贺寿的词，我现在还记着呢，他们希望娘富贵长命，福寿绵延，最好啊能活到抱上曾孙子，这样，咱家就是村里独一份五世同堂的人家了。”

  随着姜银朵的话，杨老太眼睛睁开，迷蒙浑浊的眼里，满是追忆。

  片刻后，不知想到啥，她指着门头上的褪色春联破口大骂：“两个不孝的短命鬼，他俩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啥五世同堂，缺了他俩那一代，那还能叫五世同堂吗。”

  孙氏和魏氏听婆婆这样说，面上就有些期期艾艾：“娘，当家的虽没了，咱们，咱们也算一代吧。”

  杨老太瞪一眼俩儿媳，重又闭上了眼睛。

  姜银朵：“……”

  很好，还是记忆里熟悉的那个杨老太。

  她同情看一眼孙氏和魏氏，哎，古代儿媳妇就是没人权，男人死了，她们连自称一代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这老太太也太难搞了。

  姜银朵留神打量她的神色，就见老太太看着虽憔悴没精神气，但也没那种行将就木的死气。

  她又探了探老太太的脉搏，嗯，脉搏跳动虽缓慢些，却是规律有力的。

  不错，老太太身子骨还行，好吃好喝养着，再活个几年不成问题。

  想到此，她不由问道：“大嫂，你现在一顿能吃多少饭。”

  要是胃口饭量也不错的话，那基本就没啥大事，完全就是想儿子以至于情绪不好。

  至于她的悲伤，连时间都冲不淡，姜银朵就更没法子了，不过人嘛，总归还是要活下去的。

  这老太太向来坚强，当年都能撑过去，如今灾荒年间，便是为了这一家子大大小小，姜银朵相信她能继续支棱起来。

  孙氏见婆婆不吱声，回道：“我娘她晌午吃了两碗鸡肉，还让我晚上再杀一只，说她想吃鸡汤面叶子。”

  能吃，还会盘算着下一餐吃啥。

  哪怕姜银朵不懂心理学，也能判断出杨老太和抑郁症不大沾边。

  只是，她这副生无可恋的做派，又是为啥。

  总不能是吃饱了撑的吧。

  她试探开口：“大嫂，大侄媳妇说你把手里的钱粮都分给她们了，这又是为啥子，说来我手里也还有些钱粮，大嫂也教教我，要是可行，回去我也把钱粮给称心他们分了。”

  “糊涂。”

  杨老太睁开眼，厉色道：“你把口粮都分给他们，真到逃荒，有你受的，娘疼儿长江长，儿疼娘扁担长，你现在分口粮他们是眉开眼笑了，真到饿肚子时，你瞧哪个舍得匀你一口。”

  姜银朵更加看不明白了，老太太这不是把人性摸得很明白吗。

  只是，她自个为啥赶在逃荒前，将一直把着的口粮都分了？

  忽地，她脸色一变，想到一种可能。

  “大嫂，你，你是不是没打算和咱们一道走？”

  这话一出口，在扬人眼里满是震惊。

  孙氏和魏氏立马慌了，蹲在婆婆跟前，急声道：“娘，你真是这么打算的？要是村里真过不去了？你真不打算和咱们一起走？”

  杨老太神色无比的平静：“咱们都走了，老大老二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他俩回来，看到这空荡荡的屋子，该多孤单。”

  孙氏哆嗦着嘴唇，顾不上婆婆会骂自己，咬牙道：“死人哪有活人重要，就像娘说的，是他们不孝，先舍了娘，娘不必……”

  “他们再不孝，那也是我儿子，总是我欠他们的，村里哪日逃荒，你们提前给我把墓坑挖好，就挖在老大老二的坟堆中间，我们娘仨死也要死在一处。”

  “娘……”

  杨老太没再看她，而是转向姜银朵。

  眼里有欣慰，有不舍：“你现在这样就挺好，不是说你以前不好，以前自然也是极好的，就是让人不放心，记着，儿孙都有私心，不到最后关头，钱粮万万不能交出去。”

  “大嫂。”

  姜银朵沉声道：“大嫂倒是会教我，在大嫂看来，如今就是最后关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