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家宴

  顾北深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A市的商界经历了一场剧烈地震。顾氏集团以雷霆手段清理门户，顾明杰蓄意谋杀的罪名板上钉钉，牵扯出的晟启集团也元气大伤，股价连续跌停，濒临破产。风暴中心的顾氏，却在短暂的动荡后，以前所未有的凝聚力迅速稳定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和内部清洗，背后有一个关键人物——沈庭。

  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从顾氏总裁身边一个模糊的“盟友”符号，变成了一个手腕强硬、能力卓绝的实体。

  病房里，外界的风雨被隔绝在外。

  沈庭正削着一个苹果，刀刃在他修长的指间稳定地转动，薄薄的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顾北深靠在床头，左臂还吊着，右手里却拿着个平板电脑，有一搭没一搭地处理着邮件。他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只是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别看了。”沈庭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玻璃碗里，递到他面前，“医生说你要多休息。”

  顾北深丢开平板，拿起牙签扎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快闲出鸟来了。”他嚼了两下，目光落在沈庭手背上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划痕上，眼神暗了暗，“你手上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小伤，早就不疼了。”沈庭把果皮扔进垃圾桶，抽了张湿巾擦手，语气平淡。

  就在这时，沈庭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

  “喂，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顾夫人有些迟疑和紧张的声音：“小庭……是我，阿姨。”

  沈庭的动作一顿。他下意识地看了顾北深一眼，顾北深也正皱眉看着他，显然也猜到了来电的人是谁。

  “有事吗，夫人？”沈庭的声音依旧客气，却听不出太多情绪。

  “别……别这么叫我。”顾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北深他……明天是不是就可以出院了？”

  “嗯，医生是这么说的。”

  “那……那你们出院以后，晚上……回家里来吃顿饭，好不好？”顾夫人说得小心翼翼，仿佛怕他随时会挂断电话，“我亲自下厨，做些清淡的，都是北深以前爱吃的。也……也给你补补，你这些天也累坏了。”

  回家吃饭。

  这四个字，对普通人来说再寻常不过，可从顾夫夫人嘴里说出来，再传到沈庭耳朵里，却显得如此不真实。

  他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的顾夫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沉默，声音愈发急切：“就当……就当是阿姨求你了，好吗？你爸爸……你顾叔叔，他那天的话说得重，但他心里……他其实……”

  “我知道了。”沈庭轻声打断了她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我问一下北深。”

  他没有挂电话，只是将手机递到顾北深面前。顾北深全程都听着，他接过手机，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明天晚上七点。”

  说完，不等对方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你真想去？”沈庭问他。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顾北深把手机还给他，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早点把这顿饭吃了，以后也能清净点。不然，她能一天给你打八个电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我不是为了他们，我是不想你再被这些事烦。”

  沈庭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顾北深嘴上说得再硬，心里其实也渴望着这场迟来的和解。那毕竟，是他的父母。

  第二天下午，顾北深正式办理了出院手续。

  陈助理开车来接，直接将车开到了顾家老宅的门口。

  车子缓缓驶入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穿过种着法国梧桐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了主宅的门廊下。

  沈庭看着窗外那栋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宏伟的别墅，心中一片恍惚。上一次他从这里离开，是在一个漆黑的雨夜，被两个保镖押着，像个犯人一样，狼狈不堪。

  而这一次，他坐在顾北深的身边，以一个全新的、被默许的身份，回来了。

  车门打开，管家早已恭敬地等在门口。

  顾北深手臂不便，沈庭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扶着他慢慢走出来。

  “少爷，沈先生，欢迎回家。”老管家的脸上，带着真切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走进玄关，顾夫人正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两人，先是眼圈一红，随即又强行挤出笑容：“回来了？快，快去客厅坐，饭马上就好。”

  顾董事长也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换下了平日里严肃的西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顾北深打着石膏的手臂上，沉声问：“伤口还疼吗？”

  “还行。”顾北深的回答依旧简短。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沈庭扶着顾北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这个位置，他曾经站了十二年，永远都在顾北深的斜后方，像个称职的影子。而今天，他和他并肩坐在一起。

  顾夫人端来了切好的水果和热茶，又忙不迭地跑回厨房。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和沈庭，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公司的事，我听说了。”最终，还是顾董事长先开了口，他看着沈庭，“你处理得很好。”

  这不是一句客套的夸奖，而是一位商界巨擘，对另一个能力者的认可。

  “是团队的功劳。”沈庭回答得不卑不亢。

  顾董事长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又看向顾北深：“手臂的恢复期要多久？”

  “三个月。”

  “嗯，这段时间公司的事就交给副总他们，你安心养伤。”

  父子俩的对话，一问一答，简短得像在做工作汇报。但沈庭能感觉到，那层坚冰，正在一点点地融化。

  很快，晚餐准备好了。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清蒸鲈鱼、冬瓜排骨汤、白灼芥蓝……几乎都是按照医嘱准备的，清淡又有营养。

  顾夫人解下围裙，亲自给顾北深和沈庭盛汤。她将一碗汤放到沈庭面前，轻声说：“小庭，你尝尝这个汤，我炖了一下午。你太瘦了，要多补补。”

  她的动作和语气，都带着一种近乎讨好般的小心翼翼。

  沈庭端起碗，低声说了句：“谢谢。”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压抑。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去提那些不愉快的话题。顾夫人不停地给两人夹菜，顾董事长则偶尔问几句顾北深康复的细节。

  饭吃到一半，顾董事长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他看着对面的两个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一出，顾夫人的动作都停住了，紧张地看着他们。

  顾北深正用右手费力地剔着鱼刺，闻言，他头也没抬，直接说道：“等我伤好了，就带沈庭出国。”

  “出国？”顾董事长眉头一皱，“去哪里？旅游？”

  “去结婚。”

  顾北深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啪嗒”一声，顾夫人手里的筷子掉在了餐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董事长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他死死地盯着顾北深，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顾北深的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沈庭也没想到顾北深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筷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他能感觉到，顾家父母投射过来的、混杂着震惊与不可思议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洞穿。

  “胡闹！”顾董事长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低声喝道。

  “我不是在跟您商量，只是通知您一声。”顾北深终于抬起头，迎上父亲愤怒的目光，寸步不让，“我的人生，我自己决定。”

  “你……”顾董事长气得胸口起伏，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沈庭，质问道，“这也是你的意思？”

  一瞬间，所有的压力都汇集到了沈庭身上。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他没有去看顾董事长，而是看向了身边的顾北深。

  在顾北深那双深邃的、写满了“别怕，有我”的眼睛里，沈庭找到了所有的勇气。

  他转回头，平静地对上顾董事长的视线，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是。”

  只有一个字，却代表了他全部的立场。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良久。

  顾董事长那紧绷的、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部线条，竟然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

  “……随你们吧。”

  他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顾北深，又看了一眼沈庭。

  “只一条，”他说，“别让你自己后悔。”

  说完，他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书房。

  餐桌上，只剩下顾夫人还在怔怔地流泪。

  顾北深伸过那只没受伤的手，在桌子底下，准确地握住了沈庭冰凉的手。他用力地捏了捏，像是在传递力量。

  沈庭反手握住他，掌心，渐渐回暖。

  他知道，这场持续了七年，甚至更久的战争，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地，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