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正式的道歉

  那声“对不起”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死寂的病房里激起无形的、剧烈的回响。

  顾夫人捂着嘴，震惊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她这辈子，从未听过这个向来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男人，对除了他父母之外的任何人，用这种近乎低头的语气说话。

  沈庭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谢谢你。

  对不起。

  这两个词，他等了七年。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自己能等到。七年的颠沛流离，午夜梦回时的孤独与绝望，在国外餐厅后厨洗盘子洗到双手发白起皱的冬天，为了凑够学费一天打三份工累到胃出血的日夜……无数个瞬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回，最后又都归于平静。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顾董事长的视线，声音听不出波澜：“董事长言重了。我做的，都是我应该做的。”

  一句“应该做的”，将所有功劳都归结于职责，也巧妙地避开了那句沉重的道歉。他不想接受，因为接受了，就仿佛那七年的苦难可以被轻易抹平。他也不想拒绝，因为拒绝，只会让眼前的局面更加难堪。

  他微微侧身，将话题拉回到唯一的重点上：“顾总刚醒，需要静养。”

  言下之意，是送客。

  顾北深躺在床上，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出声，但他放在床沿的手，却悄悄地、用力地握住了沈庭垂在身侧的手指。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沈庭，他在这里，他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顾董事长看着沈庭那双清澈却疏离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句道歉，太晚了，也太轻了。他叹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身边的顾夫人却再也忍不住了。

  “小庭……”

  她上前一步，带着哭腔叫出了这个久违了的称呼。

  沈庭握着顾北深的手，指尖下意识地收紧。

  “阿姨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顾夫人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从保养得宜的眼角滑落。她看着沈庭，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血痕，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心脏像是被一只手反复揉搓，疼得喘不过气来。

  “当年……当年是阿姨鬼迷了心窍。”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我看到你们……我害怕。我怕北深走上一条被人指指点点的路，怕顾家的声誉受损。我……我太自私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碰一碰沈庭的胳膊，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我不该用你的前途和未来去逼你，不该对你说那些难听的话，更不该……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国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

  这些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开了沈庭早已结痂的伤口。他可以对顾董事长的权威无动于衷，却很难对一个母亲的眼泪完全免疫。他想起了福利院的院长妈妈，想起了那些渴望母爱的日日夜夜。

  “够了。”顾北深冷冷地开口，打断了顾夫人的忏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吃的苦，你们能还吗？他失去的七年，你们能补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让顾夫人的哭声一滞，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北深，别这样对你妈妈。”顾董事长皱眉低斥。

  “我怎么样了？”顾北深的情绪激动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他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你们现在知道心疼了？早干什么去了！如果不是我这次差点死了，你们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顾董事长一时语塞。

  眼看一场新的争吵又要爆发，沈庭忽然反手，轻轻捏了捏顾北深的手心。

  顾北深一怔，转头看他。

  沈庭对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那眼神像一捧清凉的泉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头的大半怒火。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沈庭的手，握得更紧了。

  沈庭这才重新转向泪眼婆娑的顾夫人，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

  然后，他开口了。

  “夫人的话，我听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都过去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不是“没关系”，也不是“我原谅你”。

  只是，过去了。

  他选择了向前看，不是因为宽宏大量，而是因为他所有的心神，都系在身边这个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身上。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纠缠过往的恩怨。

  顾夫人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顾董事长拉住了手臂。

  “让他好好休息吧。”顾董事长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两人，那交握在一起的手，在雪白的被褥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再也无法改变了。

  他拉着仍在抽泣的妻子，对着沈庭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被轻轻地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庭松开顾北深的手，走到窗边，拉开了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了进来，驱散了房间里残留的压抑和阴霾，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就这么放过他们了？”顾北深看着他的背影，声音里还有些意难平。

  “不然呢？”沈庭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阳光勾勒着他清瘦的轮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再吵一架，然后把你气得伤口裂开吗？”

  顾北深被他堵得没话说，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

  “沈庭，”他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你不用顾忌我。如果你不高兴，你想怎么对他们，我都支持你。”

  沈庭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像冬日里难得的暖阳，瞬间融化了他眉宇间所有的清冷和疲惫。

  “我没有不高兴。”他说的是实话。当顾夫人哭着说出那些话时，他心中积压了七年的那块巨石，好像真的松动了。他发现，自己对他们的恨，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深。或许是因为，从始至终，他真正在意的，只有顾北深一个人的看法。

  “我只是觉得，”沈庭的目光，落在顾北深缠着纱布的头上，声音低了下去，“跟你的命比起来，那些都不重要了。”

  顾北深的心脏，被这句话轻轻地撞了一下。一种酸酸涨涨的情绪，从胸口蔓延开来，充斥着四肢百骸。

  他看着沐浴在阳光里的沈庭，看着他因为笑容而微微弯起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所有的伤口，都不疼了。

  “过来。”他对沈庭招了招那只没受伤的手。

  沈庭依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顾北深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有些笨拙地，却异常坚定地，捧住了他的脸。他的拇指，轻轻地，擦掉了沈庭脸颊上那道早已干涸的、属于他的血迹。

  “以后，”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像在许下一个最郑重的誓言，“不会再让你哭了。”

  沈庭的眼眶，又有些发热。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覆在了顾北深的手背上。

  阳光正好，微尘在空气中飞舞。

  门外，是刚刚平息的、来自过去的惊涛骇浪。

  门内，是劫后余生后，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宁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