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心意相通

  书房的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顾董事长最后那个疲惫的背影。

  餐厅里，只剩下餐盘上狼藉的余温，和顾夫人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抽泣声。顾北深握着沈庭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无声的力量。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只是静静地陪着沈庭，等待这场漫长拉锯战的最终落幕。

  沈庭抽回手，拿起桌上的纸巾，走到顾夫人身边，轻轻地放在她手边。

  他什么也没说。

  这个动作，却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用。顾夫人抬起婆娑的泪眼，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眉眼间写满倦意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她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哽咽着说：“别……别走了，今晚就住下吧。”

  顾北深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拒绝，顾夫人已经抢先说了下去，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丝怕被拒绝的慌乱：“北深的伤还没好利索，他那个公寓楼上楼下的，一个人不方便。家里有电梯，房间也一直有人打扫……小庭，你一个人照顾他，太辛苦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充满了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担忧。

  沈庭看向顾北深，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

  顾北深读懂了他眼神里的询问，那里面没有为难，只有纯粹的“你觉得呢？”。他心里的那点别扭和抗拒，瞬间就软化了。他知道，沈庭这几天在医院陪护，几乎没合过眼，回公寓确实有诸多不便。

  “听你的。”顾北深把决定权交了出去。

  沈庭点了点头，对顾夫人说：“好，那今晚就打扰了。”

  顾夫人像是得了大赦，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连连点头：“不打扰，不打扰，这本来就是你们的家。”

  她立刻起身，去安排客房，又吩咐管家准备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沈庭有片刻的失神。这个曾经在他眼中代表着威严与隔阂的女主人，此刻，却只是一个笨拙地、努力地想要弥补过错的母亲。

  “走吧，上楼。”顾北深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两人并肩走上那道熟悉的旋转楼梯。踩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路过二楼走廊的拐角，沈庭下意识地朝左手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曾是他的房间。一扇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门。

  “已经改成客房了。”顾北深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很低，“你走之后第二年改的。”

  沈庭“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心中没有太多波澜。那个房间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从未有过“家”的归属感。

  顾北深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沈庭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一切，都和他七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深蓝色的床品，靠墙摆放的巨大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漫画和模型。书桌上，还放着一个他当年送给顾北深的篮球，只是表皮已经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有些褪色。窗台上那盆小小的多肉植物，不知是不是当年的那一盆，被养得很好，绿意盎然。

  整个房间，像一个被时光封存的琥珀，完整地保留了他们少年时代所有的痕迹。

  “管家每天都打扫。”顾北深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炫耀般的得意，“我跟他说过，这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

  沈庭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篮球的表面，粗糙的颗粒感，仿佛还带着少年手掌的温度。他没有说话，但眼底，却漾开了一圈温柔的涟漪。

  顾夫人很快让佣人送来了新的洗漱用品和两套崭新的睡衣。她站在门口，局促地问：“小庭，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就在隔壁……”

  “他睡这里。”

  顾北深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他指了指自己那张两米宽的大床，看着沈庭，语气不容置喙，“你睡客房，半夜我伤口疼，谁管我？”

  这理由找得霸道又无赖，却让顾夫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沈庭，最终，只能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那……那好，你们早点休息。”

  门被带上了。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熟悉与陌生的气息。沈庭拿起一套睡衣，递给顾北深：“先去洗漱吧，我帮你。”

  顾北深的手臂不便，脱衣服的动作都显得笨拙。沈庭极其自然地走上前，帮他解开衬衫的扣子，一颗，又一颗。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顾北深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浴室里，水汽氤氲。

  沈庭帮他挤好牙膏，拧好毛巾。顾北深单手刷着牙，从镜子里看着身后那个安静忙碌的身影。沈庭正低着头，帮他把换下的衣服叠好，动作专注而认真。

  这一幕，太过寻常，太过生活化，却让顾北深的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情与安宁，彻底填满了。

  他吐掉泡沫，漱了口，哑声开口：“沈庭。”

  “嗯？”沈庭抬起头。

  “我好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沈庭的动作顿住。他看着镜子里的顾北深，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化不开的浓情，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拿起毛巾，帮他擦干净脸上的水渍。

  洗漱完毕，沈庭先扶着顾北深在床上躺好，仔细地将他打着石膏的手臂放在最舒适的位置。然后，他才拿着自己的那套睡衣，走进了浴室。

  等他再出来时，顾北深还没睡，正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床头的夜灯开着，散发着温暖的橘色光晕。

  沈庭在床的另一侧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被褥上，是阳光和干净皂角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安。

  “睡不着？”沈庭轻声问。

  “有点。”顾北深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觉得不真实。”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越过那段小小的距离，准确地握住了沈庭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七年前，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就睡在这张床上。”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喝多了，睡得很沉。我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的。等我第二天醒来，全世界都变了。”

  沈庭的心，被他的话轻轻地刺痛了一下。他反手，用力回握住他。

  “我找了你很久。”顾北深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去学校找你，去我们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没有。”

  “后来，我妈才告诉我，她把你送走了。她说，是为了我好。”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从那天起，我就很少再回这个房间睡觉了。因为这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可我一睁眼，你又不在。”

  “对我来说，没有你的地方，算不上家。”

  沈庭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侧过身，也面对着顾北深，往他那边挪了挪，直到两人的额头几乎快要碰到一起。

  “我以前觉得，家就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沈庭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后来，被你领回顾家，我以为这里就是我的家了。可是一夜之间，我还是被赶了出来。”

  “在国外的那些年，我搬过很多次家，住过地下室，也住过合租的公寓。每一个地方，都只是一个睡觉的壳子。直到我回国，在A市租了那间小公寓，我把它布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我以为，那应该能算是一个家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顾北深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倒影。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可是，直到在医院守着你的那一夜，我才真正明白。”

  “家不是一个地方，也不是一栋房子。”

  “你在哪里，哪里才是家。”

  顾北深的呼吸，瞬间变得滚烫。

  他猛地用力，将沈庭拉进自己的怀里。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背上的伤口，让他疼得闷哼了一声，但他却丝毫没有松手，反而将他抱得更紧，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庭的脸，埋在他的颈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搏动着的、强而有力的脉搏。他伸出手，小心地避开他背上的伤，轻轻地、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

  “我回来了。”沈庭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一次，哪儿也不去了。”

  “嗯。”顾北深应了一声，鼻音很重。

  他低下头，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沈庭的嘴唇。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吻。只是单纯的唇瓣相贴，却比任何激烈的纠缠，都更让人心动。那里面，有失而复得的珍重，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尘埃落定的安宁。

  一吻结束，两人相拥着，静静地躺在黑暗里。

  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纱帘，在地上洒下一片朦胧的清辉。

  顾北深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他似乎是真的累了，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庭却没有睡。

  他睁着眼，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抱着自己的、那只有力的手臂。

  在这间承载了他们整个少年时代喜怒哀乐的房间里，在这张他曾无数次在梦里渴望躺上的床上，他被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人，紧紧地拥在怀里。

  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熟悉的、让他安心的气息。

  一颗漂泊了二十多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沈庭缓缓地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满足的、浅浅的弧度。

  他拥有了一个完整的、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