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清理门户

  一夜无话，却也一夜未眠。

  顾北深在凌晨时分因为伤口疼痛醒来过一次，沈庭几乎是立刻就从陪护床上起身，熟练地叫来护士，看着他打完止痛针，又重新沉沉睡去，他才敢合眼。可梦里全是那辆失控的渣土车和漫天的玻璃碎片，他睡得极不安稳。

  天刚蒙蒙亮，沈庭便醒了。他轻手轻脚地去洗漱，回来时，顾北深也睁开了眼。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天清明了许多。

  “早。”沈庭走过去，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早。”顾北深看着他眼下愈发浓重的青黑，眉头拧了起来，“你又没睡好。”

  这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沈庭没接话，只是把床头摇高了一些，又给他倒了杯温水。“医生说今天可以喝点流食，你想吃什么？我让陈助理送来。”

  “随便。”顾北生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他的脸，“你呢？你吃了什么？”

  “我等下……”

  沈庭的话还没说完，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走廊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勾勒出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是顾董事长和顾夫人。他们显然也是一夜未眠，顾董事长向来一丝不苟的发型有些凌乱，顾夫人眼圈红肿，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憔悴与惊惶。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夫人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病床上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儿子身上。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捂着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而顾董事长的视线，却越过病床，落在了沈庭身上。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惊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疚。

  七年了。

  七年前，他们将这个少年连夜送出国，断了他所有的音讯，以为从此两不相干。可七年后，在他们儿子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守在床边的，依然是这个人。

  沈庭的反应很平静。他直起身，对着门口的两人，微微颔首，声音礼貌而疏离：“董事长，夫人。”

  这声称呼，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得顾夫人心口一缩。她看着沈庭，看着他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沾着血污的衣服，看着他那张比自己儿子还要难看的脸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顾北深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冷意却毫不掩饰：“你们来干什么？”

  “北深……”顾夫人哽咽着走上前，想去摸摸儿子的脸，却被他偏头躲开了。

  “我没事，死不了。”顾北深看着自己的父母，眼神冷得像冰，“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替你们的好弟弟，看看我断气了没有？”

  “混账话！”顾董事长低声呵斥，但声音里却没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疲惫和痛心，“他是他，我们是我们！”

  “是吗？”顾北深冷笑，“当初你们把我身边的人，一声不吭地送走的时候，可没分得这么清楚。”

  一句话，让顾董事长和顾夫人的脸色，同时变得煞白。

  病房里的气氛，僵硬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沈庭不想参与他们的家庭纷争。他拿起一旁的空水杯，轻声对顾北深说：“我去打点热水。”

  说完，他便转身，目不斜视地从顾家夫妇身边走了出去。在他与顾夫人擦身而过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投射在他身上的、那道混杂着愧疚与悔恨的目光。

  但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走廊里，陈助理正焦急地等在外面，看到沈庭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沈先生，董事会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陈助理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九点整，线上紧急会议。所有证据，都已经加密发送给了每一位董事会成员，设置了定时解锁。”

  沈庭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八点四十五分。

  “警方那边呢？”他问。

  “顾明杰昨晚试图从私人机场潜逃，被我们的人提前拦下，已经移交给警方了。今天早上，检察院就会正式批捕。”陈助理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另外，晟启集团那边也乱套了。陆琛的父亲陆启山，已经被经侦部门带走协助调查。他们的股价，开盘就跌停了。”

  雷霆万钧，一击毙命。

  沈庭一夜未眠，布置下去的所有指令，此刻都变成了精准咬合的齿轮，推动着这台复仇的机器，以无可阻挡之势，碾压过去。

  “我知道了。”沈庭的脸上，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他对陈助理说，“会议开始后，你把实时画面，投到我手机上。”

  “好的。”陈助理顿了顿，看着沈庭苍白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沈先生，您……真的该休息一下了。”

  沈庭没说话，只是拿着水杯，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热水注入杯中，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靠在墙上，等了足足十分钟，估摸着病房里那场短暂的家庭风暴该平息了，才转身往回走。

  推开门，里面的气氛果然已经不像刚才那般剑拔弩张。

  顾夫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肩膀一耸一耸地，在无声地哭泣。顾董事长则站在窗边，背影萧索，正打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对，所有和他有关的业务，立刻冻结！通知法务部，准备起诉，我要他赔偿公司的一切损失！”

  顾北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似乎不想再和他们多说一句话。

  沈庭将热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出声。

  九点整，他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点开陈助理发来的链接，一个视频会议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画面里，顾氏集团董事会的成员悉数在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震惊、或愤怒、或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面前的屏幕上，正播放着那份致命的对赌协议，和顾明杰与晟启集团之间清晰的资金往来记录。

  会议由一位德高望重的副董事长主持。

  “……证据确凿，事实清楚。”老人的声音沉痛而有力，“顾明杰，身为公司董事，勾结外人，恶意做空公司，甚至，涉嫌买凶谋害公司总裁。其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公司法与刑法。我提议，即刻罢免其在顾氏集团及所有子公司的一切职务，并永久性地将他从顾氏除名！”

  “同意。”

  “附议。”

  “没有异议。”

  表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全票通过。

  曾经在集团内部盘根错节、党羽众多的顾明杰一派，在这份如山铁证面前，瞬间土崩瓦解，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了一条A市财经新闻的实时推送。

  标题，黑得发亮。

  【顾氏集团紧急董事会：顾明杰被罢免一切职务，警方已正式批捕！】

  一切，都结束了。

  沈庭关掉手机，将它放回口袋。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顾北深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片风暴过后的平静。他们对视着，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这场仗，他们赢了。

  赢得干净，赢得彻底。

  窗边的顾董事长，也挂断了电话。他转过身，神情复杂地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和站在床边的沈庭。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迈开脚步，走到了沈庭面前。

  “这次，”这位执掌了顾氏集团半生的男人，用一种极其干涩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对沈庭说，“谢谢你。”

  他顿了顿，目光从沈庭脸上，移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那只手上，还残留着昨天未来得及清洗的、干涸的血迹。

  “还有……”顾董事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后面那句话。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