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约会

  那顿热气腾腾的饺子，吃得安静又绵长。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将餐桌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慢慢缩短，最后融成一片明亮。当最后一个饺子被解决掉，这场笨拙又温馨的早餐才算正式结束。

  沈庭正准备收拾碗筷，顾北深却先一步站了起来。他没有去帮忙，而是径直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周毅，”他的声音恢复了总裁的命令式口吻，简洁明了，“把我今天所有的会都推掉。对，全部。还有，查一下沈庭公司的日程，他今天也一样，全部取消。”

  电话那头的周毅似乎愣了一下，顾北深不耐地补充道：“就说我说的。天大的事也等明天。”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回头看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空碗，一脸错愕的沈庭。

  “你……”沈庭皱起眉，“我公司还有很多事。”

  “庆祝胜利，比任何事都重要。”顾北深走过来，理所当然地从他手里拿过碗，随手丢进洗碗机里。他身上那件黑色睡袍还没换下，却已经摆出了不容置疑的架势，“这是命令。”

  他盯着沈庭，似乎觉得“命令”这个词太过强硬，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我们……需要庆祝。”

  “我们”这个词，被他刻意加重了。

  沈庭看着他那副“我正在努力约会你必须配合”的别扭模样，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跟这个在全新领域里横冲直撞的男人讲道理，是件徒劳无功的事。

  “去换衣服。”顾北深见他没反驳，立刻得寸进尺，指了指楼上，“我衣帽间里的，你随便穿。”

  半小时后，沈庭站在顾北深的衣帽间里，陷入了沉默。

  这里像个奢侈品男装的陈列室，一排排西装、衬衫、大衣，按照颜色和材质分门别类，熨烫得一丝不苟。沈庭的身形比顾北深要清瘦一些，他挑了半天，才选了一件尺码最小的白色休闲衬衫和一条黑色长裤。

  即便如此，穿在身上还是有些偏大。衬衫的肩线微微滑落，袖子也长了一截，他只能将袖口随意地挽了两圈，露出清瘦的手腕。

  当他走下楼时，顾北深已经换好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正靠在玄关处等他。看到沈庭的瞬间，他的目光停滞了。

  那件本该属于他的、线条硬朗的白衬衫，穿在沈庭身上，却被穿出了一种空荡荡的、易碎的美感。松垮的衣领下，是清晰可见的锁骨。因为不习惯，沈庭的表情还有些不自在，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误闯进人类世界的猫，带着警惕，又透着无辜。

  顾北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暗了暗。

  “走了。”他移开视线，率先拉开了大门。

  顾北深显然没有任何约会经验，他选择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市中心人最多的万达影城。

  周末的电影院，大厅里挤满了年轻的情侣和吵闹的学生。顾北深这种无论在哪都自带聚光灯效应的人一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张频繁出现在财经版头条的脸有多扎眼，只是皱着眉，用一种审视项目风险的表情，盯着那块花花绿綠的电影排期表。

  “看哪个？”他问沈庭，语气生硬得像是在进行商务谈判。

  沈庭看着那些爱情片、喜剧片、恐怖片的海报，也感到一阵无所适从。他们两个大男人，站在这里，气氛怎么看怎么怪异。

  “随便。”沈庭说。

  “那就这个。”顾北深指了指排片最多的一部好莱坞特效大片。最简单，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然后，让沈庭更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顾北深，那个连喝水都有助理递到手边的男人，竟然径直走向了排着长龙的售票队伍。他站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年轻人中间，高大的身形显得格格不入，脸上写满了“你们这群凡人为什么动作这么慢”的不耐。

  沈庭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拿出手机，笨拙地研究怎么用APP选座，看着他终于买到票和一大桶爆米花，像完成了一项艰难任务般朝自己走来。那一刻，沈庭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下去。

  这个男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努力地，想要把他们错过的七年青春，一点一点，重新补回来。

  影厅里光线昏暗，巨大的银幕上正上演着惊心动魄的追车和爆炸。震耳欲聋的音效，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沈庭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电影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那人的存在感。顾北深坐得笔直，像是在参加一场严肃的董事会。那桶爆米花被他端端正正地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一次都没碰过。

  沈庭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无奈。他伸出手，想去拿一颗爆米花。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爆米花时，另一只手，也恰好伸了过来。

  两人的手，在黑暗中，毫无预兆地碰在了一起。

  沈庭的手指，碰到了顾北深微凉的指节。

  两人都像被烫到一般，闪电般地缩回了手。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庭感觉自己的心跳，比银幕上的爆炸声还要响。他僵硬地盯着前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过了许久，就在沈庭以为这个尴尬的插曲已经过去时，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忽然覆上了他的手背。

  他浑身一僵。

  顾北深没有看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仿佛这个动作只是无意识的。但他收紧的五指，和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他的紧张。

  他没有强硬地去扣他的手指，只是用掌心，将他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住。

  沈庭的心，在那片温暖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中，一点一点，安定下来。他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

  过了一会儿，顾北深的手指动了动，试探性地，挤进了他的指缝。然后，一根，一根，缓慢而坚定地，与他十指相扣。

  那一刻，银幕上所有的声光电，都仿佛在瞬间远去。沈庭的世界里，只剩下两人交握的手，和从对方掌心传递过来的、滚烫的心跳。

  一场九十分钟的电影，他们什么都没看进去。

  从电影院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顾北深的“约会”计划显然还在继续。他看了一眼手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搜索的“情侣约会攻略”，然后一言不发地，将车开向了城郊的游乐园。

  当那座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摩天轮出现在视野里时，沈庭的表情是空白的。

  他想，顾北深大概是真的疯了。

  游乐园里人声鼎沸，充满了棉花糖的甜腻香气和孩子们的尖叫声。这个地方，与他们两个人的气场，简直是两个极端。

  “坐那个。”顾北深指着远处那座最高、最陡峭的过山车，侧过头，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看着沈庭，嘴角勾起一抹少年气的坏笑，“怕不怕？”

  沈庭看着那条几乎与地面垂直的轨道，和上面传来的阵阵尖叫，沉默了。

  最终，他还是被顾北深拉上了那趟通往“地狱”的列车。

  安全压杆落下的瞬间，沈庭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过山车开始缓慢地爬升，脚下的世界一点点变小，耳边只剩下机械齿轮“咔哒咔哒”的声音，像在为即将到来的疯狂倒计时。

  在爬升到最高点的瞬间，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然后，便是失重感带来的、铺天盖地的坠落！

  “啊——！”

  沈庭身旁爆发出各种各样的尖叫。他自己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死死地抓住身前的安全杆，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甩出去了。

  风在耳边呼啸，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他忽然感觉到，那只一直紧握着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沈庭猛地睁开眼，顶着巨大的风压，侧过头去。

  他看到顾北深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尖叫，他甚至没有看前方。他就那样迎着狂风，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g八糟，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痴迷的专注和……满溢出来的笑意。

  他不是在享受过山车，他是在享受和他在一起的、这一刻。

  沈庭的心，被这个眼神，狠狠地撞了一下。

  从过山车上下来，沈庭的腿都是软的。而罪魁祸首却神清气爽，甚至还买了个米奇耳朵的发箍，不由分说地戴在了沈庭头上。

  沈庭顶着那对与自己清冷气质格格不入的耳朵，在一众情侣的围观下，被顾北深拉上了摩天轮。

  随着座舱缓缓升高，游乐园的喧嚣被隔绝在外。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下来。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给座舱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当座舱升到最高点时，整座城市的轮廓，尽收眼底。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高楼林立，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我们以前，应该来一次的。”顾北深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沈庭的目光，也落在远方那片璀璨的灯火上。

  是啊，他们错过了太多。错过了毕业旅行，错过了十八岁的成人礼，错过了整个本该肆意张扬的青春。

  “现在也不晚。”沈庭轻声说。

  顾北深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夕阳的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戒备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片温柔的、金色的海。

  座舱开始缓缓下降。

  一天的“约会”即将结束。那些刻意的、笨拙的模仿，最终沉淀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晚上，顾北深选了一家视野极好的顶楼旋转餐厅。

  舒缓的音乐，摇曳的烛光，精致的餐点。一切都像是教科书里最标准的浪漫晚餐。经过了一整天的磨合，两人之间的氛围已经不再尴尬，而是一种安然的、舒适的亲密。

  顾北深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优雅，却有些心不在焉。他频频抬眼，看着对面正安静用餐的沈庭。

  烛光下，沈庭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也很专注，仿佛眼前的食物是什么珍馐美味。

  顾北深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喝了点红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头顶那对还没来得及摘下的、可笑又可爱的米奇耳朵。

  他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喧嚣和热闹，都只是铺垫。

  那些缺失的时光，可以用新的记忆去填满。但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长达七年的、最根本的伤口，如果不亲手挖开，清理干净，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愈合。

  他放下了手里的刀叉，发出一声轻微的、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的声响。

  沈庭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顾北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他所有的漫不经心和少年意气，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严肃。

  他凝视着沈庭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藏着一片风暴来临前的、压抑的海。

  “沈庭，”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逃避的重量，“今天我很开心。”

  “但是，在这一切真正开始之前，有件事，我必须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现在，能告诉我当年离开的真正原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