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未尽的答案

  旋转餐厅缓慢地移动着，脚下是A市流光溢彩的夜景，像一条被打翻的、由钻石和星辰组成的银河。舒缓的爵士乐从隐藏的音响中流淌出来，与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喧嚣融合成一片温柔的背景音。

  餐桌上，烛火摇曳，将两人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朦胧。

  顾北深切牛排的动作很优雅，手腕的线条利落分明，但沈庭能看出来，他有些心不在焉。从坐下开始，他的目光就频繁地、不着痕迹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仿佛要将这七年缺失的时光，用目光一寸寸地补回来。

  沈庭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让那份从游乐园带回来的、飘浮不定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沉淀的实感。

  “过山车……好玩吗？”沈庭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傻。

  顾北深切牛排的动作一顿，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不是全程闭着眼吗？应该问你自己。”

  沈庭的脸颊微微发烫，一部分是因为酒精，另一部分则是因为窘迫。他放下酒杯，拿起刀叉，小声辩解：“风太大了。”

  “是吗？”顾北深不依不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怎么觉得，某人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沈庭无言以对，只能埋头对付盘子里的食物。

  看着他耳根泛起的薄红，顾北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不再逗他，也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用餐。气氛再次安静下来，却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被细碎的温情填满的、舒适的静谧。

  那对被遗忘在餐桌一角的米奇耳朵，成了今天这场荒诞又甜蜜的“约会”最无声的见证。

  沈庭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对可笑的耳朵，又落回到对面那个男人身上。他正在专注地切着牛排，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片立体的阴影，让他平日里凌厉逼人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

  就是这个男人，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冷酷无情，却会因为做不出一顿像样的早餐而懊恼；会站在电影院的长队里，笨拙地研究如何买票；会拉着他去坐最幼稚的旋转木马，然后把一个傻乎乎的发箍，强行戴在他头上。

  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横冲直撞地，试图填补他们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这种笨拙的、不计后果的真诚，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浪漫，都更能击中沈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感觉自己那颗冰封了七年的心，正在被这股温暖的力量，一点一点地，融化成一池春水。

  或许，他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或许，那些过去的伤口，真的可以被新的记忆覆盖。

  就在沈庭出神的时候，对面响起了刀叉轻碰盘沿的清脆声响。

  他抬起头，发现顾北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餐具。

  餐厅不知不（觉）间已经旋转了半圈，窗外的背景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了宁静的滨江公园。柔和的音乐还在流淌，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

  但沈庭却敏锐地感觉到，气氛变了。

  顾北深靠在了椅背上，双手交握，随意地放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他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少年气，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庭在谈判桌上才见过的、不容逃避的郑重和严肃。

  他看着沈庭，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藏着一片风暴来临前的、压抑的海。

  “沈庭，”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沈庭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今天我很开心。”

  沈庭握着刀叉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真的，”顾北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从你回来以后，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他看着沈庭，目光专注而深沉，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电影、过山车、摩天轮……这些，都很好。”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低沉，“但是，在这一切真正开始之前，有件事，我必须知道。”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舒缓的爵士乐，此刻听起来竟有些遥远而不真切。沈庭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和那颗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的心脏。

  他知道他要问什么了。

  那个问题，像一把悬在他们头顶七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们可以假装看不见，可以用暂时的温存和甜蜜去麻痹自己，但只要它还悬在那里，他们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地、毫无芥蒂地拥抱彼此。

  顾北深需要一个答案。

  而他，欠他一个解释。

  顾北深看着他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和那双下意识流露出戒备的眼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地抽痛。但他没有退缩。

  他已经因为懦弱和后知后觉，错过了七年。他不能再让这个结，横亘在他们未来的每一天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挤出来。

  “现在，能告诉我当年离开的真正原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