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脆弱一瞥
作者:湫159
病房里,那碗白粥的热气袅袅升起,又在冰冷的空气里消散。
沈庭端着碗,没有动。
顾北深那句“你总是这样独自承受”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心口,不深,却牵扯着四肢百骸的神经,隐隐作痛。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原来,在那个人眼里,他所有的故作坚强,都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被一眼看穿的表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刚才的激烈争吵更让人窒息。顾北深就站在那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眼中的风暴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混杂着疲惫与懊恼的灰。
最终,是胃里那阵空荡荡的、火烧火燎的痛感,战胜了心里的僵持。
沈庭垂下眼,拿起勺子,机械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很烫。
温热的米粒顺着食道滑下,像一股暖流,熨帖着备受折磨的胃壁。身体的本能,贪婪地渴求着这份久违的暖意。
他一勺接着一勺,吃得很慢,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的轻响。
顾北深看着他,看着他顺从地、一口一口地把粥吃下去,心里那股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的窒息感,才终于,松懈了一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离病床不远的地方坐下,就那么看着。
一碗粥见了底。
沈庭放下碗和勺子,身体里有了一点力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疲惫。药力开始发作,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酸软的、想要沉沉睡去的倦意。
他掀开被子,想下床去洗手间。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攫住了他。
眼前的一切都晃了一下。地面仿佛变成了柔软的海绵,踩下去,却没有任何支撑力。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踉跄了一步。
“砰。”
身体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撑住墙面,才没有让自己滑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墙砖,那股凉意顺着皮肤,渗入滚烫的、昏沉的脑袋,让他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太累了。
像是绷了太久太久的弦,在查明真相的那一刻断掉之后,就再也接不上了。
他靠着墙,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肩膀无力地垮了下来,平日里那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盔甲,在这一刻,被病痛和疲惫敲得粉碎,露出了里面那个不堪一击的、柔软的内核。
他甚至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北深几乎是在他身体晃动的那一刻就站了起来,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没有立刻冲过去。
他就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沈庭像一只折了翼的鸟,无力地靠在墙上。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苍白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长睫。
那不是德勤的项目总监。
也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永远倔强、永远挺直脊梁的少年。
那只是沈庭。
一个累到站不住,只能靠着墙壁才能勉强支撑自己的,脆弱的,沈庭。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拳,狠狠地击中了顾北深的心脏。
他迈开长腿,三两步就走到了沈庭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力度,扶住了沈庭的手臂。
掌心下的手臂,瘦得硌手,皮肤却烫得惊人。
沈庭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身体一僵,猛地睁开了眼。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顾北深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自己那张写满担忧的、狼狈的倒影。近到他能闻到沈庭身上那股医院消毒水和沐浴露混合的、干净又清冷的气息。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射进来,变成一道道细碎的光斑,跳跃在沈庭苍白的脸上。光线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形状优美的嘴唇,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还未散尽的、水汽氤氲的迷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顾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在这一瞬间,都被一种更为汹涌、更为滚烫的情绪所淹没。
是心疼。
是那种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揉进骨血里,替他挡下所有风雨,让他再也不必如此辛苦的、蛮不讲理的心疼。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扶着沈庭手臂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
沈庭也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顾北深掌心传来的、灼人的温度。也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地锁住,那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太过复杂的情绪,像一片深邃的、能将人吸进去的漩涡。
他忘了挣扎,也忘了躲闪。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暧昧的、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无声地发酵。
“嗡……嗡……”
一阵手机的震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片几乎凝固的寂静。
是顾北深的手机。
两人如梦初醒,沈庭猛地别开脸,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顾北深也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动作僵硬地掏出手机。
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按了挂断。
“去哪?”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几分,试图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来掩饰刚才的失态。
“……洗手间。”沈庭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我扶你。”
顾北深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只是虚虚地扶着他的手肘,保持着一个安全的、不至于过分亲密的距离。
沈庭没有反抗。
他确实,没有力气再走一遍。
从床边到洗手间门口,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两人却走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顾北深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扶着门框站稳,才松开手。
“有事按铃。”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到了窗边,背对着他,留给他一个宽阔而沉默的背影。
沈庭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
他用冷水一遍遍地拍打着自己的脸,试图让那股烧到脸颊的热度降下去。镜子里,映出他一张苍白却双颊泛红的脸,眼底,是一片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慌乱。
等他再出来时,顾北深依旧站在窗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沈庭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回病床,躺下,然后拉过被子,翻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他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可那颗在胸腔里狂跳不休的心,却在清晰地告诉他。
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乱了。
顾北深听着身后那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紧绷的肩膀,才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他没有走。
只是拉过之前那把椅子,在离病床不远不近的地方,重新坐下。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沈庭蜷缩在被子里的、瘦削的背影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映出一片虚幻的繁华。
而在这片繁华之上,这间安静的病房里,他只想守着他的这一盏灯。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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