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秘密基地

  顾北深脖子上的奖牌，最终还是被沈庭摘了下来，放进了顾北深书房最显眼的那个玻璃陈列柜里。顾北深对此颇有微词，抱怨了好几天，说那是给他的，不是给柜子的。

  沈庭没理他。他只是在每天清晨路过书房时，都会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一眼。金色的奖牌在晨光里安静地闪着光，像一个沉默的许诺。

  那个周六，顾家又有一扬小型的家庭聚会。温岚的几个闺蜜带着孩子过来打牌喝下午茶，客厅里充斥着女人们高八度的笑声和孩子们尖锐的吵闹声。

  顾北深对此烦不胜烦，在房间里打了两局游戏，就被噪音搅得心浮气躁。他一脚踹开房门，冲到隔壁，不由分说地拉起正在做题的沈庭。

  “走了，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我的卷子还没……”

  “做什么破卷子！”顾北深不由分说地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再待下去我耳朵就要炸了。”

  他拉着沈庭，避开客厅里的人群，从后门溜了出去。他们穿过精心修剪的后花园，绕过游泳池，一直走到别墅区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是顾家早期用来存放杂物的仓库。

  顾北深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插进锁孔里，费力地转动了几下。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旧纸张、灰尘和樟木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阳光从高处一扇布满蛛网的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飞，像一群沉默的精灵。

  这里是书的坟墓，也是时间的遗迹。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靠墙而立，上面塞满了各种发黄变脆的旧书。许多被淘汰的旧家具，用巨大的白布蒙着，静静地矗立在房间中央，轮廓模糊，像一个个沉睡的巨人。

  “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沈庭有些惊讶，他在这里住了十年，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上次躲三婶那帮人，无意中发现的。”顾北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你看，像不像个秘密基地？”

  沈庭环顾四周。这里确实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一个完美的避风港。

  顾北深像是巡视领地的国王，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蒙着白布的沙发前，一把将布扯了下来，扬起一片巨大的灰尘。

  “咳咳咳！”两人同时被呛得咳嗽起来。

  顾北深嫌弃地挥了挥手，等灰尘落定，他一屁股坐了上去，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啊，愣着干嘛。”

  那是一张老式的皮质沙发，虽然布满灰尘，但坐上去还很柔软。沈庭找了张旧报纸垫在上面，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爸妈知道这地方吗？”

  “他们早忘了。”顾北深不屑地撇撇嘴，“他们只关心公司报表和酒会请柬，谁会记得这种破仓库。”

  他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两瓶积了灰的瓶装水，用袖子擦了擦瓶口，递给沈庭一瓶。

  沈庭接过来，却没有喝。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阳光缓慢地在地面上移动，给那些沉睡的旧物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在这里，时间似乎都放慢了脚步。

  “喂，沈庭。”顾北深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靠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着搭在一只木箱上，姿态慵懒，“你以后……想做什么？”

  沈庭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别跟我说你想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太没劲了。”顾北深抢在他前面说道，他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我爸天天念叨，让我以后出国读商科，回来接管公司，走他铺好的路。烦死了。”

  “那……你自己想做什么？”沈庭轻声问。

  顾北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体，他转过头，看着沈庭，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我？”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他一贯的张扬和一丝不为人知的认真，“我要征服世界。”

  这个答案，中二又符合他的性格。

  沈庭却没有笑。他看着顾北深眼里的光，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所谓的“征服世界”，或许不是真的要去征服版图，而是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不受任何人掌控的王国。一个他可以自由呼吸，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王国。

  “那你呢？”顾北深反问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对他的答案很感兴趣，“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

  沈庭的目光，落在那道斜斜照进来的光柱上。他看着那些飞舞的尘埃，它们无根无凭，随光而来，随风而去，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他来顾家之前，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冬天能有一双不露脚趾的棉鞋。来了顾家之后，他拥有一整个衣帽间的鞋子，却再也没有过真正的梦想。他所有的人生规划，都围绕着一个既定的目标：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然后离开顾家，不再成为任何人的附庸。

  那是一个计划，不是一个梦想。

  梦想，是藏在心底最深处，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渴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北深都有些不耐烦地想催促他。

  “我想……”沈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融化在那片安静的尘光里，“有个家。”

  顾北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所有准备好的调侃和吐槽，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沈庭，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纤长的睫毛。

  家。

  一个对他来说，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词。一栋别墅，一对父母，一个塞满玩具的房间。这些他生来就拥有，甚至时常感到厌烦的东西，却是眼前这个人，遥不可及的梦想。

  顾北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尖锐地疼。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沈庭之间，隔着一条怎样巨大的鸿沟。那是命运划下的，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仓库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顾北深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收回了搭在木箱上的腿，坐直了身体，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他伸出手，不像往常那样粗鲁地揉沈庭的头发，而是有些笨拙地，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现在……不就在家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庭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顾北深看着他，看着他依旧沉默的侧脸，心里那股尖锐的疼痛，渐渐化成了一股汹涌的、想要保护他的冲动。

  “沈庭，”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听着。以后我说了算。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家，比这栋破别墅大一百倍的家。到时候，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那些烦人的亲戚，没有我爸的规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描绘着一个遥远的未来，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乌托邦。

  沈庭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他。

  顾北深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和不羁，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那份认真，像一块滚烫的烙铁，印在了沈庭的心上。

  “嗯。”沈庭轻轻地应了一声，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或许，他已经有了一个家。

  家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一张餐桌。

  家是身边这个人。

  是他在食堂里为你出头时，那个小小的背影。是他在天台上许下的，那个“永远在一起”的誓言。是他在篮球赛后，挂在你脖子上的，那枚沉甸甸的奖牌。

  也是此刻，在这间布满灰尘的旧仓库里，他许下的这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从那天起，这个废弃的旧书仓库，就成了他们独一无二的秘密基地。

  他们在这里躲避烦人的聚会，在这里一起写作业，在这里分享最新的漫画，也在这里，说着那些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的，关于未来的梦想和迷茫。

  这里是他们的心灵港湾。

  在那个被规矩和期望填满的华丽世界里，唯一一处，可以让他们卸下所有伪装，自由呼吸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