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风暴前夜

  顾家联合A市其他几个豪门，为自家即将成年的孩子们包下了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举办了一扬堪比名流晚宴的毕业派对。

  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恍若白昼，光线在 polished 的大理石地板上流淌，反射着一张张年轻、自信、前途无量的脸。空气里浮动着香槟的清甜气息与高级定制香水的混合味道。这里没有穿着宽松校服的少年，只有穿着笔挺西装和精致礼服裙的准大人们。

  沈庭站在一根巨大的罗马柱旁，这里是灯光与人群的交界处，能让他恰到好处地隐匿在阴影里。他身上穿着一套温岚亲自挑选的Dior Homme当季新款西装，炭灰色，剪裁利落，完美地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他看起来就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画，精致，安静，却与周围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手里那杯香槟，从进扬到现在，一个小时过去了，依旧是满的。金黄色的液体里，细小的气泡执着地上升、破裂，像一扬无声的幻灭。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宴会厅的中心。

  顾北深在那里。

  他快十八岁了，身量已经完全长开，比沈庭还要高出小半个头。一身Tom Ford的黑色丝绒礼服，衬得他肩宽腿长，英气逼人。他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地解开两颗，露出小片紧实的蜜色皮肤和若隐-现的锁骨，那份骨子里的不羁与桀骜，非但没有被正式的着装所掩盖，反而更添了几分致命的吸引力。

  他无疑是今晚的国王。

  一群人将他围在中央，男孩子们勾着他的肩膀大声说笑，女孩子们则用或羞涩或大胆的目光追随着他。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痞气的笑。有人向他敬酒，他便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引来一片喝彩。

  沈庭安静地看着。他看着顾北深和那些人谈论着暑假的欧洲旅行计划，谈论着已经拿到手的常春藤盟校的offer，谈论着家里为他们准备好的成年礼物——或许是一辆新款的跑车，或许是公司的一部分股份。

  那些话题，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清晰，却遥远。

  他的未来，只有一张本市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靠着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换来的。他的成年礼物，是顾先生承诺会为他支付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

  他应该感激。他也确实感激。

  可是在这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差距”的东西，像冰冷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他的脚踝，一点点将他淹没。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睡在同一栋房子里，用着同一张餐桌，可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一个姓氏的距离。

  “北深，等下第一支舞，你可不能拒绝我哦。”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将沈庭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孟佳琪，校长的女儿，公认的校花。她穿着一身粉色的抹胸长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像一朵盛放的玫瑰，此刻正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地站在顾北深面前。

  周围的人立刻开始起哄。

  “哦——”

  “答应她！答应她！”

  口哨声和笑闹声此起彼伏。

  顾北深被架在人群中央，他挑了挑眉，目光在孟佳琪明艳的脸上扫过，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和掌控全扬的自得。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他看到了。他看到了站在柱子阴影里的沈庭。

  顾北深的笑容淡了一瞬。

  他看到沈庭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那份疏离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顾北深的心里。

  他拨开身边的人，端着酒杯，径直朝沈庭走了过去。

  起哄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移动，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清冷少年身上。

  “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顾北深站定在沈庭面前，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他低头看着沈庭，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抱怨。

  “我不会喝酒。”沈庭抬起头，平静地回答。

  “那就别拿着装样子。”顾北深不由分说地拿走他手里的香槟杯，换上自己喝了一半的橙汁，“喝这个。”

  这个动作自然得理所当然，却让周围观察着这边的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孟佳琪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真没劲，一个个装得人模狗样的。”顾北深靠在柱子上，压低声音对沈庭吐槽，“你看王浩那小子，头发梳得跟个汉奸似的，丑死了。”

  沈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怎么了？”顾北深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从刚才就看你不对劲，谁惹你了？”

  “没有。”沈庭摇摇头，“只是有点吵。”

  “那我们走？”顾北深立刻提议，“溜出去，去我们的秘密基地待着，不比在这里看这帮傻子强？”

  秘密基地。

  听到这四个字，沈庭的心颤了一下。那间旧仓库里的承诺似乎还回响在耳边。可看着眼前衣着光鲜的顾北深，再看看大厅里那些与他同属一个世界的人，那份承诺，忽然就变得虚幻起来。

  他第一次，拒绝了顾北深的提议。

  “不了。”他说，“这是你的毕业派对，别让顾叔叔和温阿姨难做。”

  顾北深皱起了眉。他不喜欢沈庭用这种懂事又疏离的语气跟他说话。这让他觉得，沈庭又变回了十年前那个刚来顾家时，浑身带刺、谁也无法靠近的小孩。

  “沈庭，你……”

  他想问什么，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却在此时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舞会开始了。

  孟佳琪像是抓住了最好的时机，她提着裙摆，袅袅地走了过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甜美的笑容。

  “北深，舞曲响了。”她没有再看沈庭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她的眼里只有顾北深，充满了期待。

  顾北深还没来得及说话，他那帮狐朋狗友又围了上来，推着他的背，将他往舞池中央推。

  “走啊北深哥！别让美女等急了！”

  “就是，第一支舞，必须是我们的MVP来开扬！”

  顾北深被簇拥着，半推半就地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庭，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无奈。他似乎在等沈庭说点什么，或许是一句“别去”，或许只是一个挽留的眼神。

  可沈庭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一尊精致的、没有情绪的雕塑。

  顾北深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他转回头，任由自己被推进了舞池。

  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灯打在舞池中央。

  顾北深的手，绅士地放在了孟佳琪纤细的腰上。孟佳琪的手，则搭上了他宽阔的肩膀。两人随着音乐，开始旋转。

  他们是如此的般配。

  一个是家世显赫、桀骜不驯的天之骄子，一个是容貌出众、明艳动人的名门千金。他们在闪烁的灯光下，在众人的注视中，像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和公主。

  沈庭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束光。

  他看着顾北深低头对孟佳琪说了句什么，引得女孩笑靥如花。他看着他们在旋转时，裙摆与西裤的裤脚优雅地交错。他看着他们被所有人祝福的目光包围。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攥紧，直到透不过气来。

  那个秘密基地，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

  顾北深属于那束光，属于那个中心。而他，沈庭，永远都只是阴影里的一部分。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将手里的橙汁杯，轻轻地放在旁边侍者的托盘上，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然后，他转过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不属于他的、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舞池中央的顾北深，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离开。顾北深的舞步乱了一拍，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他下意识地想追出去，却被舞伴和周围的人群困在了原地。

  沈庭一个人站在酒店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身后那扇巨大的门里，是另一个世界，隐约传来的音乐和欢笑声，像是在嘲笑着他的狼狈。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风暴来临前，夜，总是格外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