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裂痕
作者:湫159
升上初中,沈庭十三岁,顾北深十二岁。男孩们的个头蹿得飞快,声音也开始染上尴尬的沙哑。顾北深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抱在怀里的小火炉,他的肩膀宽了,眉眼间褪去稚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凌厉轮廓。
他依旧是学校里雷打不动的风云人物,篮球扬上挥洒的汗水能引来一圈女生的尖叫。但他骨子里的叛逆,也随着荷尔蒙一同疯长。他开始觉得校服是一种束缚,觉得老师的谆谆教诲是噪音,尤其反感父亲顾先生那套关于“未来”和“责任”的说教。
而沈庭,成了他与那个规矩世界之间唯一的,也是最柔软的缓冲带。
裂痕的出现,毫无预兆,却又像是命中注定。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窗外的香樟树被晒得蔫头耷脑,蝉鸣声有气无力。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分析着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粉笔末在光束中飞舞。
沈庭习惯性地往身边的空位瞥了一眼。
那里是空的。
顾北深的座位空着,书本还摊开在桌上,笔盖都没合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沈庭的心猛地一沉。他回想了一下,大概是二十分钟前,顾北深举手说要去洗手间,老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沈庭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痕。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拯救了昏昏欲睡的整个班级。同学们一哄而散。沈庭没有动,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顾北深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
沈庭的脸色白了几分。顾北深的手机从不关机,这是他俩之间的默契,为了方便随时能找到对方。
他立刻又拨通了王浩的电话。王浩是顾北深最忠实的跟班,他一定知道。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得可怕,像是游戏厅里电子音效的大合奏。
“喂?沈庭哥?”王浩的声音很大,似乎在跟背景音争抢音量。
“顾北深和你在一起?”沈庭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
“啊?北、北深哥他……他说他回家了啊!”王浩的语气明显慌了。
谎言。拙劣的谎言。
沈庭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他站起身,抓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校门口,顾家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张叔看到他一个人出来,探出头问:“小庭少爷,北深少爷呢?”
“他有点事,晚点回来。张叔,你先送我到市中心的书店,我有点东西要买。”沈庭面不改色地撒了谎,这是他第一次对顾家的长辈撒谎。
张叔没有怀疑,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街景飞速倒退。沈庭看着手机地图,大脑飞速运转。王浩电话背景里的声音,他很熟悉,是城西那家名叫“风暴”的电玩城特有的开机音乐。那里龙蛇混杂,是附近几所职高学生的地盘,根本不是他们这种私立初中生该去的地方。
在书店门口下了车,沈庭立刻转身钻进一条小巷,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西的风暴电玩城,麻烦快一点。”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艰难地穿行。沈庭看着窗外渐渐变得破败的街景,心脏越跳越快。他不是怕那些地方,他是怕顾北深。怕他惹上麻烦,怕他受伤。那个家伙,打起架来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后退。
车子停在了一条喧闹的旧街口。空气里弥漫着烤串的孜然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巨大的“风暴电玩城”招牌闪烁着廉价的霓虹,像一只张开大口的怪兽。
沈庭付了钱,推门下车,一头扎进了那片嘈杂里。
电玩城里光线昏暗,空气污浊,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玩家的嘶吼混合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耳膜。他极不适应地皱起眉,开始在一排排游戏机之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了许多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他们嘴里叼着烟,手指在按键上翻飞,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亢奋与疲惫。
这不是顾北深的世界。
沈庭的心沉得更厉害了。他挤过一群围观格斗游戏的人,继续往里走。里间是网络区,烟味更重。他一眼就看到了。
顾北深坐在角落的一台电脑前,戴着耳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是激烈的枪战画面,火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冷酷的陌生人。王浩和其他几个男孩围在他身后,大呼小叫地为他助威。
他看起来……很快乐。那种无拘无束的,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快乐。
沈庭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所有的焦急和担忧,在这一刻都凝固成了冰冷的失望。
他走过去,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顾北深的肩膀。
顾北深正杀得兴起,被人打扰,不耐烦地回头,嘴里还骂着:“别他妈碰……”
那个“我”字,在看清来人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亢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一丝被抓包的心虚。他猛地摘下耳机,站了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
周围的男孩们也都安静下来,看着突然出现的沈庭,面面相觑。
沈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什么关机?”
“没……没电了。”顾北深眼神闪躲,不敢看他。
沈庭伸出手:“手机给我。”
顾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沈庭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电量显示还有百分之七十。
又一个谎言。
沈庭觉得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胀。他把手机扔回给顾北深。
“跟我回家。”他用的是命令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顾北深的脸色也变了。在朋友面前被这样不留情面地戳穿和命令,他少年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我的事不用你管!”他梗着脖子,声音也大了起来,“谁让你来找我的?你是我什么人?”
“你是我什么人”这六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沈庭的心里。天台上的誓言,雷雨夜的相拥,食堂里的维护……所有温暖的过往,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讽刺。
原来,他只是一个“管家”而已。
沈庭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圈控制不住地泛起红。他不想在这里失态,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脆弱。
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就走。
“喂!沈庭!”顾北深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带着一丝懊悔和急躁。他刚才那句话是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沈庭没有回头。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他走得太快,太急,没有看清脚下。电玩城门口的台阶上,不知是谁洒了一滩可乐,又黏又滑。他一脚踩上去,脚踝猛地一崴,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过,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手里的书包也飞了出去,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顾北深追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沈庭趴在地上,白色的校服衬衫蹭上了大片的灰尘,手肘处渗出了鲜红的血。他正沉默地、一点一点地捡拾着散落的书本和文具,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那一刻,顾北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冲过去,想要扶起沈庭。
“别碰我。”沈庭的声音从地上闷闷地传来,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无法掩饰的疏离。
这是沈庭第一次,用如此冰冷的语气拒绝他。
顾北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们之间的第一道裂痕,就这样在电玩城门口肮脏的地面上,伴随着血迹和散落的书本,被残忍地划开了。
回家的路上,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叔从后视镜里看到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难看的脸色,以及沈庭手肘上触目惊心的擦伤,吓得一句话也不敢问。
到家后,李嫂看到沈庭的伤,惊呼了一声,立刻拿来了医药箱。
沈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任由李嫂用棉签蘸着碘伏,为他清洗伤口。碘伏刺得伤口一阵阵发麻,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目光空洞地看着地面。
顾北深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看着沈庭苍白的脸,看着他手肘上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看着他紧咬到发白的嘴唇。每一次李嫂的棉签落下,沈庭的身体都会几不可见地颤抖一下,而顾北深的心,也跟着揪紧一下。
他想道歉,可那三个字像铅块一样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清洗完伤口,李嫂为他贴上纱布,又叮嘱了几句。沈庭全程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最后轻声说了句“谢谢李嫂”,便起身,一瘸一拐地上了楼。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顾北深一眼。
那天晚上,顾北深第一次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庭摔倒的样子,和他那句“别碰我”。他房间里所有的游戏机和模型,在这一刻都变得索然无味。
隔壁房间安静得可怕。
冷战开始了。
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餐桌上,他们各自埋头吃饭,没有任何交流。上学放学的路上,他们在车里隔着最远的距离,一个看左边的窗,一个看右边的窗。
顾家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顾北深偷偷打开了沈庭的房门。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勾勒出床上那人清瘦的轮廓。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将手里的一管药膏轻轻放在了沈庭的床头柜上。那是一款进口的祛疤膏,很贵,是他求了温阿姨好久才弄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沈庭安静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却又不敢。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压抑着痛苦的闷哼。
顾北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借着月光,看到沈庭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俯下身,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说完,他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不知道,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床上的沈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药膏,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湿润的眼角。
第二天清晨,顾北深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吃早餐。
他看见沈庭已经坐在了餐桌旁,正小口地喝着牛奶。沈庭手肘上的纱布换了新的。
顾北深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内心忐忑不安。
就在这时,沈庭放下了牛奶杯,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沉寂了三天的眸子,终于重新映出了他的影子。
“你的黑眼圈,”沈庭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那层冰冷的隔阂已经消失了,“像只熊猫。”
虽然是句吐槽,但顾北深的心,却在这一刻,落回了实处。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有些傻气的笑容。
那道裂痕,似乎被小心翼翼地弥合了。
但他们都知道,裂过的地方,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模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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