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补习时光

  计划表用尺子画得方方正正，字迹清秀有力，时间精确到每半个小时。这是沈庭的条件，也是顾北深的妥协。

  从此，每天放学后的三个小时，以及整个周末的下午，都成了雷打不动的“补习时光”。

  地点在顾北深的书房。

  那是一个完全属于少年的领地，巨大，且带着一丝混乱的秩序。一整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的却不是世界名著，而是一排排限量版的手办和模型，从变形金刚到高达，应有尽有。另一面墙挂着巨幅的游戏海报，书桌上除了课本，还随意地堆着游戏手柄和几本最新的漫画周刊。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气，混杂着电子产品特有的微热气息。

  补习的第一天，顾北深就给了沈庭一个下马威。

  他整个人像没长骨头似的陷在人体工学椅里，双腿大喇喇地架在书桌上，手里转着一支昂贵的钢笔，眼睛却盯着天花板，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这道辅助线的做法，你看懂了吗？”沈庭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他坐在顾北深旁边的一张小椅子上，指着摊开的几何练习册。

  顾北深懒洋洋地“唔”了一声，眼皮都没掀一下。

  沈庭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解题思路。他讲得很细，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开来，确保没有任何逻辑跳跃。

  讲完后，他问：“现在会了吗？”

  “不会。”顾北深答得理直气壮，钢笔在指尖转出一个漂亮的圈，“头疼，看不进去。”

  沈庭沉默了。他看着顾北深那张写满“不合作”的脸，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漆黑的眸子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

  顾北深最受不了他这样。

  这种沉默的注视，比温岚的唠叨和顾先生的怒斥更让他坐立难安。他烦躁地把腿从桌上放下来，抓了抓头发：“你看我干嘛？我就是不会啊！”

  沈庭终于开口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上面有几个点，标注着A、B、C。“如果这是你游戏里的地图，BOSS在C点，你现在在A点，要去B点拿关键道具，但中间隔着一条无法通过的河。你会怎么办？”

  顾北深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想也不想地回答：“找桥，或者找能造桥的工具。要是都没有，就绕远路，总有能过去的地方。”

  “这条辅助线，就是桥。”沈庭的笔尖点在练习册的虚线上，“它连接了两个已知的条件，创造了一个新的通路，让你能从A点，顺利到达C点。”

  顾北深盯着那条细细的虚线，又看看草稿纸上的地图，脑子里某个堵塞的关窍，仿佛“咔”地一声被捅开了。他第一次发现，这些枯燥的线条和符号，原来也可以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去解读。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过笔，在另一道同类型的题目上，有些生涩地画出了那座“桥”。

  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位置是正确的。

  沈庭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之后的补习似乎顺畅了一些。顾北深不再明目张胆地对抗，而是换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撒娇耍赖。

  “沈庭，我渴了。”他瘫在椅子上，指着练习册上的函数题，“脑细胞死了好几百个，急需水分补充。”

  沈庭便会放下笔，起身去楼下给他倒一杯柠檬水。

  “沈庭，我饿了。”他捂着肚子，表情夸张，“大脑缺糖，无法运转，这道物理题它不认识我。”

  沈庭便会去厨房，让李嫂准备一些精致的点心。

  李嫂每次看到沈庭下来，都笑得合不拢嘴：“小庭少爷，还是你有办法。北深少爷啊，就吃你这一套。”

  沈庭只是笑笑，端着托盘上楼。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办法，而是顾北深独有的一种依赖。他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哪怕只是端茶倒水。

  这天晚上，他们正在攻克一篇冗长的文言文。窗外夜色浓稠，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将两个人的身影圈在一小片温暖的光晕里。

  “‘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这句话什么意思？”顾北深皱着眉，一脸痛苦地指着书上的注解，“解释比原文还难懂。”

  沈庭凑过去看。

  为了方便他指点，两人的椅子挨得很近。他一倾身，肩膀几乎要碰到顾北深的。一股干净的、混杂着少年汗水和沐浴露的青草气息，若有若无地钻进他的鼻腔。

  是顾北深身上的味道。

  沈庭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他能感觉到顾北深身体散发出的热度，能看到他微卷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听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他的身体瞬间有些僵硬，指尖停在书页上空，忘了要指哪里。

  “喂？怎么了？”顾北深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侧过头来看他。

  这一侧头，两人的脸颊几乎要擦到一起。

  沈庭的呼吸猛地一窒。他能清晰地看到顾北深眼眸里映出的自己小小的、有些慌乱的倒影。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不驯的眼睛，在近距离下看，瞳仁是漂亮的琥珀色，干净又明亮。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没……没什么。”沈庭猛地坐直身体，拉开了一些距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他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烫，只能强迫自己把目光重新聚焦在书本上，用比平时快了一倍的语速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假如我当初没有做这个差事，那么我早就已经困顿不堪了。”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哦。”顾北深应了一声，似乎没听出什么不对劲，只是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有点红？热吗？”

  说着，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不热！”沈庭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动作大得让椅子都发出了“吱呀”一声抗议。

  顾北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沈庭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冲进洗手间，反锁上门，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自己发烫的脸。镜子里，映出一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和一双因为心虚而闪躲的眼睛。

  沈庭，你在做什么？

  他在心里问自己。

  只是靠得近了一点而已，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那种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陌生的悸动，让他感到恐慌。他害怕被顾北深发现，更害怕被自己承认。

  这份感情，是见不得光的。就像藏在书房角落阴影里的尘埃，一旦被台灯的光照亮，就会显得无比碍眼。

  他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直到脸上的热度完全褪去，心跳也恢复了平稳，才重新走出去。

  书房里，顾北深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大概是真的累了，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还压在摊开的文言文课本上，眉头舒展，睡颜安静得像个天使，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张牙舞爪的模样。

  台灯的光柔和地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线条优美的下颌。

  沈庭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走到桌边，静静地站着，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顾北深的睡脸。他看着他浓密的睫毛，看着他微微嘟起的嘴唇，看着他额前柔软的碎发。

  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庭的心，被一种酸涩而柔软的情绪填满了。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犹豫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没敢落下。他怕惊醒他，更怕惊醒自己心底那只名为“喜欢”的野兽。

  他转身从卧室的衣柜里，拿出一条薄薄的毛毯，轻手轻脚地，盖在了顾北深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笔，却没有继续做题。他只是借着同一盏台灯的光，安静地陪着他。

  他翻开自己的素描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没有开另一盏灯，只是借着那圈昏黄的光晕，画着灯下熟睡的少年。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纸里，也刻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顾北深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沈庭……水……”

  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睡意。

  沈庭握着笔的手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放下画笔，起身，再次为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然后，他回到座位上，在画的右下角，写下了一行小小的字。

  ——我的太阳。

  只是，这束光，他只能在心里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