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夏夜萤火

  A市的夏天黏腻而漫长。蝉鸣声像永不休止的潮水，从清晨一直喧嚣到日落。顾家别墅里的中央空调尽职地吐着冷气，隔绝了室外的一切燥热。

  这天晚上，顾北深又和顾先生吵了一架。

  起因是期末成绩单。顾北深的成绩不算差，但远达不到顾先生“卓越”的标准。饭桌上，几句关于“家族荣誉”和“未来责任”的说教，点燃了顾北深骨子里的叛逆。他摔了筷子，吼了一句“我的人生不用你管”，然后把自己锁进了房间。

  沈庭默默地吃完饭，收拾好自己的书本，像往常一样，没有参与这扬家庭风暴。

  深夜十一点，整栋别墅都安静下来，只有巡夜保安的手电筒光偶尔从窗外划过。沈庭合上最后一本练习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动静，连游戏机的声音都没有。

  他有些不放心，起身去了阳台。两个房间的阳台是相通的，只隔着一道低矮的白玉栏杆。他探头看去，顾北深的房间里一片漆黑。

  沈庭想了想，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从书桌下的一个小冰箱里拿了两瓶冰镇的玻璃瓶苏打水，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上了通往天台的阁楼楼梯。

  天台是沈庭的秘密基地。这里风很大，可以吹散心里积压的烦闷。从这里能看到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也能看到头顶被光污染稀释后依旧顽强闪烁的几颗星星。

  果不其然，他一踏上天台，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顾北深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听到脚步声，他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是沈庭，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沈庭没说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将一瓶冰凉的苏打水递到他面前。

  “砰”的一声，沈庭用开瓶器撬开了瓶盖，白色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顾北深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似乎也浇熄了一些心里的火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闷闷地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少年变声期前的沙哑。

  “你生气的时候，总喜欢往高处跑。”沈庭也打开自己的那瓶，慢慢地喝了一口。

  夜风吹起他们额前的碎发。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

  “我爸就是个专制的暴君。”顾北深先开了口，他盯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语气里满是愤懑，“他从来不问我喜欢什么，想要的又是什么。他只关心顾家的面子，关心我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沈庭安静地听着。这些话，他听顾北深抱怨过很多次了。

  “他今天还说，如果我下次再考不到年级前三，就把我的游戏机和模型全都扔掉。”顾北深说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根本不懂，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拼好的！”

  “我会帮你补习。”沈庭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顾北深扭头看他，天台边缘的夜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那双总是燃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他看着沈庭平静的侧脸，心里的烦躁忽然就平息了大半。

  “喂，沈庭。”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以前过生日吗？”

  沈庭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顾北深会问这个。

  “福利院会给当月生日的孩子一起过。”他淡淡地说，“有一个蛋糕，大家分着吃。”

  “一个人能分到多大？”顾北深追问。

  “大概……这么大。”沈庭伸出小指比划了一下。

  顾北深看着他那截细细白白的小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每年生日，温阿姨都会为他订制一个三层高的大蛋糕，邀请几十个朋友来开派对，最后蛋糕都吃不完，大部分都浪费掉了。

  “那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从来没人送过吗？”

  “院长妈妈会送我们自己画的贺卡。”沈庭的语气依旧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有一张，画的是向日葵。”

  他没有说，那张贺卡后来被胖墩抢走撕碎了。他也没有说，他其实最想要的，是一套小小的、有十二种颜色的画笔。

  顾北深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下午的那些愤怒和抱怨，显得那么幼稚可笑。他拥有一个堆满玩具和模型的房间，却为了可能失去其中一两件而大发雷霆。而沈庭，他曾经连拥有一支完整的画笔都是奢望。

  “沈庭，”顾北深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沈庭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能倒映出整片星空，干净又透彻。

  “没什么不公平的。”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来顾家之前，我觉得福利院就是我的全世界。来了之后，我知道世界很大。这就够了。”

  他的不卑不亢，他的安然若素，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顾北深心里所有的躁动和愧疚。

  顾北深把手里的苏打水瓶子放在地上，忽然凑近了一些，很认真地问：“那……你喜欢这里吗？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带着孩童式的直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了点头。

  “喜欢。”

  得到肯定的答案，顾北深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像一只得到了全世界最美味糖果的豹子。他高兴地躺倒在微凉的天台地面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夜空。

  “那就好。”他心满意足地说。

  沈庭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来，和他并排躺着。从这个角度看，天空似乎更广阔了。

  “沈庭，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是我。”顾北深伸手指着天边的一颗星，霸道地宣布。

  沈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轻声说：“那是天狼星。”

  “我不管它叫什么，反正它就是我。”顾北深不讲道理地说，“然后……它旁边那颗，不太亮，但一直跟着它的，就是你。”

  沈庭没有反驳。他看着那两颗依偎在一起的星星，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地触动了。

  “我爸总说，以后我要撑起整个顾氏，要去征服世界。”顾北深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听起来就很累。我才不想征服什么世界。”

  他顿了顿，翻了个身，侧着脸看着沈庭。

  “沈庭，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

  “嗯。”

  “我其实……挺怕我爸的。我也怕以后做不好，让他失望，让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我还怕……怕有一天你也会走。”

  最后那句话，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沈庭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转过头，对上顾北深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顾北深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原来心里也藏着恐惧。

  “我不会走。”沈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真的？”

  “真的。”

  顾北深似乎还是不放心。他从地上坐起来，表情严肃得像是在举行什么重要的仪式。他也拉着沈庭坐了起来。

  “不行，我们要发誓。”他伸出自己的小拇指，“拉钩。”

  沈庭看着他递过来的、因为紧张而微微蜷曲的小指，迟疑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勾住了他。

  顾北深的手指很温暖，带着薄薄的茧，是长期玩模型磨出来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顾北深念着幼稚的歌谣，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盯着沈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许下了一个星空下的誓言。

  “沈庭，我们永远在一起。我长大了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比我爸还厉害，到时候，我保护你，谁都不能欺负你，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永远在一起。

  这五个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沈庭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看着顾北深认真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星光，一种陌生的、酸涩又甘甜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迅速地蔓延开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贫瘠的过去，那些在福利院里孤独而灰暗的日子，似乎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就在这时，花园的草丛里，几点幽绿的光芒缓缓升起，然后是十几点，几十点。

  是萤火虫。

  它们提着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在墨色的夜里翩翩起舞，像是一扬无声的、盛大的庆典，为这个刚刚许下的诺言作证。

  两个男孩都看呆了。

  顾北深脸上的严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孩子气的兴奋。他拉着沈庭站起来，跑到天台边，指着下面飞舞的光点，“快看！沈庭，是萤火虫！”

  沈庭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光，看着身边少年被光点照亮的、充满喜悦的侧脸。

  他想，他大概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夏夜了。

  这个有星星、有风、有笨拙誓言和漫天萤火的夜晚。

  从这一夜起，某种不知名的情愫，在他心里悄然萌芽。它还很微弱，像那些萤火一般，却带着执拗的光，注定要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为他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