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新春

  陆知棠是在周昀砚平稳的呼吸声中醒来的。她一睁眼，便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眸光。

  他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地看着她，金丝眼镜搁在床头柜上，少了镜片遮挡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那里面映着窗棂透进的微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臂依旧环在她的腰间。

  “嗯。”陆知棠往他怀里缩了缩，感受着被窝里暖融融的温度和被拥抱的踏实，“新年好呀，昀砚。”

  “新年好，棠棠。”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却郑重的吻，仿佛这是一个重要的仪式。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才起身穿衣。陆知棠拿出那件崭新的正红色呢子短外套，仔细穿上。

  周昀砚则换上了那身深灰色的新中山装。两人站在镜前，一个娇艳明媚如冬日暖阳下的红梅，一个清俊挺拔如凝霜的青松，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好看。”周昀砚看着镜中的她，目光专注。

  陆知棠转了个圈，衣摆划出利落的弧度，脸上绽开笑容：“是你眼光好。”她上前，细心地替他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领，“我们快出去吧，该给爷爷奶奶拜年了。”

  客厅里，周老爷子和周老夫人早已穿戴整齐端坐在主位。

  周老爷子是一身熨帖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周老夫人则穿着暗紫色的锦缎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得格外精神。刘妈正笑呵呵地往桌上端热气腾腾的饺子。

  “爷爷，奶奶，新年好！祝您二老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陆知棠和周昀砚并肩站定，恭恭敬敬地给两位老人鞠躬拜年。

  “好，好！新年好！”周老爷子脸上是罕见的畅快笑容，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厚厚的红包，“来，拿着，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周老夫人也笑着递过红包，拉着陆知棠的手，慈爱地摩挲着：“我们棠棠穿上这红色，可真精神！看着就喜庆！好孩子，新的一年，和昀砚和和美美的！”

  “谢谢爷爷，谢谢奶奶！”陆知棠接过红包，心里暖洋洋的。这不仅是压岁钱，更是长辈的祝福和认可。

  这时，周建军一家也过来了。王秀琴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陆知棠的新外套上，眼神闪了闪，随即扬起笑脸：“爸，妈，新年好！哟，棠棠这新衣服可真鲜亮，这红色衬得小脸跟朵花儿似的！”

  “大伯，大伯母，大哥，大嫂，昀慧，新年好！”陆知棠和周昀砚再次行礼。

  周昀锋扶着李淑华，李淑华今天气色不错，也笑着道了新年好。周昀慧则蹦蹦跳跳地跑到周老夫人身边撒娇要红包。

  一派热闹中，王秀琴的视线又不经意地扫过陆知棠的肚子，再看向自己儿媳时，那份优越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她今天学乖了，没再多嘴，只热情地张罗着：“快，都坐，吃饺子了！刘妈，这饺子是什么馅儿的？”

  “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两种，”刘妈笑着回答，“老夫人说了，荤素都有，大家爱吃什么夹什么。”

  正吃着饺子，院门外就传来了热闹的拜年声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喧闹。

  “周爷爷，周奶奶，新年好！我们来给您拜年啦！”

  “给首长拜年！”

  是左邻右舍和大院里相熟的干部、家属们开始串门拜年了。

  周老爷子放下筷子，脸上带着笑意：“快请进，都进来坐！”

  一时间，周家客厅里人头攒动，充满了欢声笑语。穿着新棉袄的孩子们像小鱼一样在人群中穿梭，甜甜地说着吉祥话，换来一把把瓜子花生甚至难得的水果糖。

  大人们则互相拱手作揖，道着“新年好”、“恭喜发财”，彼此敬烟，聊着过去一年的工作和新一年的打算，气氛热烈而融洽。

  陆知棠作为周家的新媳妇，今天算是正式在年初一这个重要扬合亮相。

  她跟在周老夫人身边，落落大方地招呼着客人，递烟递糖，倒茶送水，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得体。

  “周婶，您这孙媳妇可真不错，又俊俏又懂事！”方奶奶拉着周老夫人的手，低声夸赞，目光赞许地看向陆知棠。

  “是啊，看着就让人喜欢，手脚也麻利。”刘奶奶也附和道，她今天也特意穿了一件带暗红纹路的罩衫，显得很精神。

  陆知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方奶奶，刘奶奶，您们过奖了。我年轻，还有很多要跟长辈们学习的地方。”

  “瞧瞧，多谦虚的孩子！”方奶奶越发满意。

  也有那好奇的目光在陆知棠和周昀砚之间逡巡，但看到小两口一个沉稳一个温婉，站在一起无比登对，那些关于“不能生”的窃窃私语，在这满屋的喜庆和主人家坦然的态度面前，似乎也失去了传播的土壤。

  周昀砚虽然话不多，但也陪着周老爷子招呼男客，偶尔与人交谈几句，态度不卑不亢。有人给他递烟，他摆手谢绝：“谢谢，不会。”对方也不勉强，转而聊起厂里或部队的事情。

  这时，赵晓薇也跟着她父母来了。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心，穿着一件时下罕见的玫红色拉毛毛衣，头发梳成两条油亮的辫子，脸上擦了淡淡的雪花膏。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黏在了周昀砚身上，但在看到站在周昀砚身边、穿着正红色外套更显肤白貌美的陆知棠时，眼神瞬间暗淡了几分。

  “周爷爷，周奶奶，新年好！昀砚哥……周工，新年好。”她勉强维持着笑容，又看向陆知棠，语气有些干巴巴的，“陆同志，新年好。”

  “赵同志，新年好。”陆知棠微笑着回应，态度自然，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不愉快。她顺手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塞到赵晓薇手里，“尝尝这糖，挺甜的。”

  赵晓薇捏着糖，看着陆知棠从容的姿态和周昀砚那明显护着她的站位，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终究还是扯出一个笑，低声道了谢，跟着父母到一边坐下去了。

  拜年的人群一拨接着一拨，客厅里始终洋溢着欢声笑语。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味、茶香、糖果的甜香以及孩子们身上干净的肥皂味，混合成一种独属于大年初一的热闹气息。

  接近中午，拜年的人潮稍稍退去一些。周老爷子被几个老战友拉去下棋，周老夫人和几个老姐妹在里间说话。陆知棠刚得空喘口气，就看见院门口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是大哥陆清越和姐姐陆知芍。

  陆清越手里提着两包点心，脸上带着笑。陆知芍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半新的藏蓝色罩衫，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气仍在，她手里也拎着个小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陆知棠连忙迎了出去：“哥，姐，你们来啦！新年好！”

  周昀砚也走了过来，接过陆清越手里的东西，颔首致意：“大哥，姐，新年好。”

  陆清越笑着拍拍周昀砚的肩膀：“新年好，昀砚，棠棠！爸妈特意打电话来，让我们代他们向周爷爷周奶奶，还有你们问好！”

  陆知芍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陆知棠身上刺眼的红，又掠过周昀砚平静的脸，最后落在陆知棠带着真切笑意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说了句：“新年好。”

  “快进屋坐，外面冷。”陆知棠仿若未见她的勉强，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将她往屋里带。触手一片冰凉，陆知棠心里叹了口气，握得更紧了些。

  进到客厅，陆知芍规矩地给周老爷子和周老夫人拜了年，送上带来的礼物。

  周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慈祥地问了问她在纺织厂的工作情况，叮嘱她注意身体，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

  王秀琴在一旁看着，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反而笑着对陆知芍说：“知芍现在工作稳定了，真好。女孩子有个正式工作，比什么都强。”这话倒是实在，也多少缓和了些气氛。

  陆清越和周昀砚在一旁说着话，主要是陆清越在问周昀砚厂里的事情，周昀砚简练地回答着。

  陆知棠趁机把陆知芍拉到稍安静的角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红纸包着的东西，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说：“姐，给你的。新年快乐。”

  陆知芍愣了一下，打开红纸，里面是一对小巧的、镀银的雪花发夹，样式简单但很精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在这个年代，算是很时新的小物件了。

  她愕然抬头看向陆知棠。

  陆知棠朝她眨眨眼，声音更低了：“我托昀砚找人从上海带回来的。我看你头发长长了，用这个别起来，干活也方便，戴着也好看。”

  陆知芍握着那对冰凉的发夹，手指微微颤抖。她想起之前自己对妹妹说的那些刻薄话，想起妹妹不计前嫌为她张罗工作，如今又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羞愧，有感动，也有挥之不去的酸涩。她死死咬着下唇，眼圈微微发红，半晌，才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谢谢让你破费了。”

  “咱们姐妹之间，说什么破费。”陆知棠笑了，挽住她的胳膊，“走，我们去帮刘妈收拾一下，准备开饭了。今天奶奶让刘妈做了好多菜呢！”

  午饭自然是极其丰盛的，延续了昨晚的年夜饭水准，甚至更多了几道凉菜和点心。

  席间，因为有陆清越在扬，气氛活跃了不少。周老爷子心情很好，甚至还小酌了一杯。

  饭后，陆清越和陆知芍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他们还要去给大院里其他相熟的长辈拜年。

  送走兄姐，陆知棠回到客厅，看着满屋的喜庆和坐在沙发上安静看报的周昀砚，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平静。

  下午，阳光正好，周昀砚对陆知棠说：“出去走走？院里今天有活动。”

  两人走出小院，只见大院里比平时更加热闹。空地上，有孩子们在抽陀螺、滚铁环，追逐笑闹；

  有老人在下棋、晒太阳、闲聊；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凑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燃放着小鞭，引得一阵阵欢呼和惊叫。

  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和福字，窗玻璃上贴着红窗花，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

  他们遇到了不少熟人，彼此热情地打着招呼，互道新年祝福。

  人们看到这对穿着新衣、容貌出众的年轻夫妻，投来的目光多是善意和欣赏。

  走到大院中心的小广扬附近，甚至还能听到从俱乐部方向传来的隐约锣鼓声和歌声，似乎是机关组织的文艺队在排练节目。

  “真热闹啊。”陆知棠看着这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景象，忍不住感叹。

  这是她在京市，在周家，度过的第一个新年，陌生又熟悉，寒冷又温暖。

  “嗯。”周昀砚应了一声，与她并肩慢慢走着。冬日的阳光拉长了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仿佛密不可分。

  走了一会儿，周昀砚忽然停下脚步，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长方形丝绒盒子，递到陆知棠面前。

  “给你的。”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耳根却微微泛红。

  陆知棠惊讶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崭新的、银灰色的英雄牌钢笔。

  笔身线条流畅，在阳光下泛着低调而润泽的光芒。

  “哇，有礼物呀”陆知棠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惊喜和不解。这年头，钢笔可是贵重又体面的礼物，尤其还是英雄牌的。

  “看你平时爱写写画画，记录菜谱什么的。”周昀砚推了推眼镜，目光看向远处玩耍的孩子，声音有些不自然，“旧的该换了。这个好用。”

  陆知棠瞬间明白了。他一定是注意到她之前用的那支旧钢笔有时会漏墨，写字不畅。

  他话不多，却把她的每一点需要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住她，比身上这件红呢子外套更让她觉得温暖。

  她紧紧握着那只钢笔，仿佛握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比阳光更明亮的光彩，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满满的笑意：“谢谢！我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周昀砚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清浅却真实无比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拿着钢笔的手，低声道：“喜欢就好。”

  周围是震耳的鞭炮声，孩子们的欢笑声，邻里间的拜年声，但在这一瞬间，陆知棠只觉得世界无比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她和他，以及彼此交握的手心和怦然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