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年夜饭

  厨房是今天的主战扬。天还没大亮，刘妈就和周老夫人开始张罗。

  泡发好的海带、木耳、黄花菜，年前就炸好的肉丸子、豆腐泡，还有凭票购回、精心处理干净的鸡、鱼、猪肉，将厨房的角落堆得满满当当。

  周老夫人系着干净的围裙，指挥若定，刘妈则挽起袖子，刀工利落地切着配菜，煤炉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炖着老母鸡汤，浓郁的香气早早便弥漫开来。

  陆知棠也早早起来，换上了一身半新的枣红色罩衫，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格外精神。她主动钻进厨房，帮着打下手。

  周老夫人本不让她沾手太多，但见她手脚麻利，眼里有活，也就随她去了。

  “棠棠，把那白菜心剥了，待会儿和豆腐泡一起炖。”

  “哎，好。”

  “刘妈，肉馅儿里再多剁点姜末，去腥。”

  “知道啦，老夫人。”

  厨房里热气蒸腾，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夹杂着女人们轻快的交谈声，构成了一曲热闹温馨的年前奏鸣曲。

  陆知棠负责洗菜、剥蒜、递送东西这些活计。她看着周老夫人和刘妈默契的配合，听着她们念叨着往年过节的趣事，心里对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家庭氛围感到既新奇又温暖。

  这是她在这个新家的第一个年，她希望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接近中午，周家大伯周建军一家到了。王秀琴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进门就扬声笑道：“爸，妈，我们来了！哟，这屋里真暖和，在外面可冻坏了！”

  她身后跟着周昀锋，依旧是军人挺拔的身姿，脸上带着笑。

  他的妻子李淑华，今天的气色似乎格外好，脸上泛着红润的光泽，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枣红色棉袄，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一只手还下意识地轻轻护在小腹前。

  周昀慧则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扑到周老夫人身边：“奶奶！我想死您啦！哇，好香啊，刘妈做什么好吃的了？”

  周老爷子坐在客厅主位的沙发上，看着儿孙满堂，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周昀砚和陆知棠从厨房出来打招呼。

  “大伯，大伯母，大哥，大嫂，昀慧。”陆知棠一一叫人，态度落落大方。

  周昀砚也点头致意。

  王秀琴的目光在陆知棠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她那件半旧的枣红色罩衫上扫过，嘴角撇了撇，没说什么，转而热情地拉住周老夫人的手：“妈，您辛苦了，今年有淑华和我帮忙，您就歇着，指挥我们就行。”她特意强调了“淑华”。

  周老夫人笑道：“不辛苦，刘妈和棠棠都帮着忙活一早上了。淑华身子重，快别让她沾手了，坐着歇歇。”她这话说得自然，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身子重？”陆知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下意识看向李淑华，只见她脸上泛起一丝羞涩又自豪的红晕，周昀锋更是挺直了腰板，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王秀琴则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等待这一刻已久。

  周老爷子也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淑华：“淑华这是有了？”

  周昀锋终于忍不住，声音洪亮地宣布：“爷爷，奶奶，淑华怀孕了！刚满三个月，医生说胎象很稳！”他这话，不仅是向祖父母报喜，更像是在向整个周家宣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昀砚。

  “好！好啊！”周老爷子抚掌大笑，连说了几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这是大喜事！咱们周家又要添丁进口了！老大，你们夫妻俩有功！”

  周建军也满面红光，连连点头。

  周老夫人更是喜不自胜，连忙拉着李淑华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细细询问孕期反应，叮嘱注意事项，眼中的慈爱和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王秀琴在一旁附和着，语气充满了优越感：“是啊，可算是盼来了。我们淑华争气，昀锋也马上要当爸爸了，这可是咱们周家下一辈的头一个呢！”

  整个客厅的气氛顿时被这桩喜事点燃，充满了欢声笑语。

  唯有周昀砚，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在那喧闹的喜庆中，端起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镜片后的目光微垂，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

  陆知棠站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气息那一瞬间的低沉。

  她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悄悄背到身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周昀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那只微凉的手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力道有些重，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陆知棠任由他握着，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

  这时，周昀锋的目光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得意和隐隐的挑衅，笑着对周昀砚说：“昀砚，弟妹，你们也抓紧啊！咱们兄弟俩的孩子，要是能差不多大，以后一起玩也有个伴儿，多好！”

  这话听着是兄弟间的玩笑和关心，但在眼下这个情境，结合周昀砚的身体状况和外面的流言，无异于一根尖锐的刺。

  客厅里的笑声微微一滞。王秀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暗暗瞪了几子一眼，却也没出声阻止。周建军皱了皱眉。

  周老爷子和周老夫人脸上的喜色也淡了些，看向周昀砚和陆知棠的目光带上了担忧。

  陆知棠感觉到周昀砚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她心头火起，面上却绽开一个比刚才更加明媚自然的笑容，抢在周昀砚开口前，声音清脆地说：“大哥说的是呢！不过这事啊，得看缘分，急不来。我和昀砚都还年轻，当前还是以工作和学习为主，响应国家晚婚晚育的号召嘛。再说，看着大哥和大嫂马上要当爸爸妈妈，我们也跟着高兴，正好先跟着学学经验呢！等大哥大嫂这‘先进经验’学成了，我们再请教也不迟。”

  她这番话，既化解了尴尬，又把高度提升到了“响应号召”，堵住了周昀锋的嘴，同时表达了对兄嫂的祝福，还带着点俏皮，显得大方又得体，丝毫不落下风。

  周昀砚侧头看了她一眼，紧握着她的手微微松了些力道，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无声的赞许和感谢。

  周老夫人连忙打圆扬：“对对对，棠棠说得对！你们兄弟各有各的日子，都好好的就行！老大，带你媳妇去那边沙发好好坐着，别累着了。秀琴，来，咱们去厨房看看汤炖得怎么样了。”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那层微妙的波澜，却已悄然荡开。

  女人们重新回到了厨房的战扬。因为李淑华怀孕，王秀琴坚持不让她动手，只让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剥剥蒜，说说话。周老夫人和刘妈是主力，陆知棠和王秀琴打下手。

  王秀琴显然还沉浸在即将抱孙子的喜悦中，话里话外都带着炫耀：“这怀孕啊，头三个月最要紧，可得仔细着。我们淑华反应不算大，就是口味刁了点，就爱吃点酸的。哎，都说酸儿辣女，我看这回准是个大孙子！”

  周老夫人笑着应和：“男孩女孩都好，都是咱们周家的宝贝。”

  王秀琴又看向正在熟练地切着土豆丝的陆知棠，状似关心地问：“棠棠啊，我看你手脚挺麻利，在家常做饭吧？这女人啊，还是得会操持家务。你看你大嫂，以前在家也是娇生惯养，这一怀孕，不就更得指着男人和婆家了？”

  陆知棠手下刀工不停，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她抬起头，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韧劲儿：“大伯母说得是。不过我觉得，新社会了，男女都一样，都能顶半边天。会操持家务是挺好，但女人也得有自己的思想和追求。我现在在家，照顾好昀砚和爷爷奶奶，空了学学习，充实自己，也挺好的。”她再次强调了“充实”，姿态不卑不亢。

  王秀琴又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那是，你们文化人，想法是不一样。”

  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一道道象征着团圆、富足、吉祥的菜肴在女人们的巧手下逐渐成型：红烧鲤鱼（年年有余）、四喜丸子（团团圆圆）、白菜豆腐泡（清清白白）、小鸡炖蘑菇（吉祥如意）、梅菜扣肉（蒸蒸日上）、排骨炖海带、醋溜白菜、凉拌三丝……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小楼，年的味道，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周家的餐厅里，那张红木大圆桌被擦得锃亮，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周老爷子坐在主位，周老夫人坐在他旁边。

  周建军一家坐在一侧，周昀砚和陆知棠坐在另一侧。周昀慧挨着陆知棠坐下，好奇地看着满桌的好菜。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变得密集起来，衬得屋内暖意融融，灯火可亲。

  所有人都落座后，周老爷子缓缓站起身，他环视着在座的儿孙，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眼神里有欣慰，有期许，也有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他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杯中是他珍藏的茅台。

  “都静一静，”周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餐厅里立刻安静下来，连最活泼的周昀慧都坐直了身体。

  “今天，是六五年的最后一天。”周老爷子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这一年，咱们国家不容易，咱们家，也经历了一些事情。”他的目光在周昀砚和陆知棠脸上略有停顿，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又看向周昀锋和李淑华，露出笑意，“但是，看到你们兄弟姐妹都能坐在这里，团团圆圆，健健康康，老大媳妇又给咱们家带来了添丁进口的喜讯，我这心里，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老一辈革命者特有的坚定和信念：“旧的一年过去了，不管好的坏的，都翻篇了！新的一年，我希望你们，无论在什么岗位上，都要记住，踏踏实实工作，清清白白做人！要团结，要互助，要一起把这个家维护好，建设好！咱们周家的人，走到哪里，脊梁骨都不能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周昀砚和陆知棠身上，语气深沉：“家和万事兴。日子是靠自己过出来的，不是靠别人说出来的。只要心在一块，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这番话，既是年终总结，也是对新年的展望，既有家国情怀，也有对儿孙的殷切嘱托，更暗含了对周昀砚小两口的支持和鼓励。

  “来，”周老爷子举起酒杯，“为了咱们国家的繁荣昌盛，也为了咱们周家的团圆和睦，为了新的一年，干杯！”

  “干杯！”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或茶杯。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欢声笑语再次充满了餐厅。

  年夜饭正式开始了。周老夫人忙着给李淑华夹菜，叮嘱她多吃点。王秀琴则忙着显摆儿子的本事和儿媳的争气。

  周昀锋意气风发，和周建军、周昀砚谈论着部队和工厂的事情。

  周昀砚话依旧不多，但陆知棠注意到，在爷爷说完那番话后，他紧绷的肩线似乎放松了许多。

  他默默地将一块挑干净刺的鱼肉放到陆知棠碗里，又给身边的周昀慧夹了个她够不着的丸子。

  陆知棠心里暖暖的，也给他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红烧肉。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都在这一眼之中。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绚烂的烟花偶尔划破夜空。屋内，暖意融融，饭菜飘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享受着这难得的团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