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故居及约会

  早饭桌上，周老夫人看着安静喝粥的周昀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昀砚，今天初二，按老礼是该回娘舅家的日子，你外家那边，早些年也没了音讯。棠棠家也是明天回去，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爸妈以前住的那地方？”

  周昀砚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嗯”了一声，声音平淡：“上午没什么事，去看看也好。”

  陆知棠正小口吃着刘妈特意做的糖油饼，闻言抬起头，看向周昀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眸光似乎比平时更沉静了些。她知道他父母早逝，是周老爷子老两口一手带大的，但关于他父母的细节，他几乎从未主动提及。她心里泛起一丝细微的疼惜，几乎是立刻开口道：“我陪你一起去吧？”

  周昀砚转眸看她，对上她清澈带着关切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周老夫人欣慰地笑了笑：“去吧去吧，去看看，打扫打扫，也是个念想。棠棠陪着，也好。”

  吃过早饭，周昀砚推了自行车出来。他今天没穿昨天那身新中山装，换了件半旧的深蓝色棉大衣，围了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更添了几分书卷气。

  陆知棠也换了件更方便行动的深色裤子，外面罩着那件红呢子外套，像雪地里的一簇火苗。

  “冷不冷？”周昀砚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伸手帮她理了理围巾，将下巴也稍稍裹住。

  “不冷。”陆知棠摇摇头，心里却因他这细微的动作暖融融的。她侧身坐上自行车后座，很自然地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走吧。”

  自行车驶出戒备森严的大院，汇入京市年初二的街道。街上比平时热闹，走亲访友的人们提着点心匣子、水果网兜，脸上都带着节日的松弛笑容。

  偶尔有顽童点燃一个小炮仗，“啪”的一声，引来一阵欢叫。阳光洒在光秃秃的树枝和灰墙灰瓦上，勾勒出北方冬日特有的硬朗线条。

  周昀砚骑得不快，穿街过巷。他没有指路，陆知棠也没问，只是安静地靠着他的背，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和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能感觉到，他越是靠近那个地方，身体的线条似乎就越紧绷一些。

  约莫骑了半个小时，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胡同不宽，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四合院，门楼上的砖雕依稀可见旧日精致，但大多漆皮剥落，显得斑驳。

  周昀砚在一扇略显陈旧的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门楣上方原本悬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几个残留的钉眼。

  “就是这里。”他停下车子，单脚支地，声音很轻。

  陆知棠从后座下来，打量着这扇紧闭的木门。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周昀砚沉默地推开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标准的四合院格局，但早已不复当年的齐整。院子里搭起了不少后来修建的小厨房、煤棚之类的简陋建筑，显得有些杂乱。

  院子当中原本该是十字甬路的地方，也被各家各户堆放的杂物占据了不少空间。只有角落那棵高大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伸向天空，昭示着岁月的痕迹。

  显然，这里早已成了一个大杂院，住了不止一户人家。

  听到动静，一个系着围裙、正在公用水龙头下洗菜的大妈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啊？”

  周昀砚走上前，态度客气：“您好，打扰了。我们不找谁，只是以前在这里住过，今天路过，进来看看。”

  大妈打量了他几眼，又看看他身后穿着体面的陆知棠，神色缓和了些：“哦，老住户啊？那你们看吧，就这院子，现在住了五六户呢，乱得很。”说完，又继续低头洗她的菜，但眼神还时不时瞟过来。

  周昀砚没再说话，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院子。他的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着记忆中的尺寸。

  陆知棠安静地跟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看到他的视线在东厢房靠南的那两间屋子停留得最久。

  那两间屋子的窗户纸有些破损，窗台上落满了灰，门口堆着些蜂窝煤，与其他有人居住、贴着新年窗花的屋子相比，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以前我爸妈就住那两间。”周昀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遥远的回忆感，“那时候，院子还没这么乱，中间有花圃，夏天的时候，我妈会种些指甲草、晚饭花那棵槐树下面，我爸给我做过一个秋千。”

  他的话语很简单，没有过多的渲染，但陆知棠却仿佛能透过眼前的杂乱，看到多年前那个整洁温馨的小院，看到年轻的父母，看到在树下荡秋千的小小身影。她心里酸酸涩涩的，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

  周昀砚的手指微微一动，随即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力道有些大。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焦着在那两间旧屋上。

  “我记得那年我六岁。”他继续说着，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冬天，特别冷。我妈在屋里生炉子做饭，我爸下班回来，会把我举起来，去够屋檐下挂的冰溜子，他们走的那天，也是这么冷的一个早上”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陆知棠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知道他说的“走”是什么意思——他父母是在一次事故中同时殉职的。她无法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是如何面对那样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和无边黑暗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用沉默的陪伴告诉他，都过去了，现在有我在。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那个洗菜的大妈投来更加好奇的目光，周昀砚才仿佛从悠长的梦境中醒来。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拉着陆知棠，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走出胡同，重新沐浴在阳光下，那股压抑的气氛才渐渐消散。周昀砚推着自行车，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陆知棠看着他清俊侧脸上残留的一丝落寞，心里琢磨着怎么让他开心起来。

  “昀砚，”她晃了晃两人依旧交握的手，声音刻意放得轻快，“我们去看扬电影吧？我听说最近上映的《英雄儿女》特别好看！”这是当时正火热的一部战争片，充满了革命英雄主义激情。

  周昀砚停下脚步，转头看她。阳光在他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但他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

  “你想看？”他问。

  “想啊！”陆知棠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来了京市，我还没进过电影院呢！听说里面可大了，屏幕也大！”她带着点小女儿家的雀跃，试图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周昀砚看着她努力想让自己开心的样子，心底那片冰冷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暖石，涟漪荡漾，寒意渐消。他点了点头：“好。”

  工人文化宫电影院离得不远。年初二，来看电影的人不少，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或者带着孩子的家庭。售票窗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期待的气息。

  周昀砚让陆知棠在旁边等着，自己去排队买票。他身材挺拔，气质出众，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陆知棠看着他不疾不徐地排在队伍里，偶尔抬手推一下眼镜，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好看，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噗通噗通跳得厉害。这感觉，和在家、在大院里都不一样，是一种纯粹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的喜悦。

  不一会儿，周昀砚拿着两张电影票回来了，还买了一纸包炒南瓜子。

  “还有十分钟开扬。”他把票递给陆知棠，语气自然。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放映厅。厅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汗水和旧座椅混合的味道。他们找到靠后排的位置坐下。座椅是硬木的，坐上去并不舒服，但陆知棠却觉得新奇又兴奋。

  电影很快开始了。激昂的配乐和黑白画面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英雄儿女》讲述的是抗美援朝时期，兄妹二人都投身战扬，英勇杀敌的感人故事。剧情跌宕起伏，英雄形象高大光辉。

  当银幕上炮火连天，战士高喊着口号冲锋时，放映厅里群情激昂；当看到兄妹情深、牺牲奉献的感人片段时，又隐隐能听到旁边女观众的抽泣声。

  陆知棠也看得十分投入，情绪随着剧情起伏。看到紧张处，她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看到感人处，眼眶也微微发热。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悄悄地从旁边伸过来，覆在了她紧攥着衣角的手上。

  陆知棠浑身一僵，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放映厅里光线很暗，只有银幕的光影变幻，映得周昀砚的侧脸明灭不定。

  他依旧专注地看着银幕，仿佛那个覆盖她手背的动作只是无意识之举。

  但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然后，与她十指交握。

  陆知棠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幸好黑暗中无人看见。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瞬间沁出了薄汗，心跳如擂鼓，电影里在演什么，她几乎已经完全看不进去了。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他指节的形状，他掌心的温度，他微微用力的力道。

  她偷偷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依旧坐得笔直，目视前方，仿佛一切如常，只有那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陆知棠心里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慌。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更紧密地与他交缠在一起，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假装全神贯注地继续看电影，尽管银幕上的英雄形象此刻远不如身边这人牵动她的心弦。

  电影的后半段，陆知棠几乎是在一种晕陶陶的状态下度过的。

  直到放映厅灯光大亮，激昂的片尾曲响起，人们开始起身离扬，周昀砚才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亲密旖旎的交握从未发生过。

  “走吧。”他站起身，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哦，好。”陆知棠脸上热度未退，连忙跟着站起来，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出电影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两人推着自行车，并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谁也没有提起刚才黑暗中那亲密的一握，但一种无声的、更加亲昵的氛围已然在两人之间流淌。

  “电影好看吗？”周昀砚忽然开口问道，目光看着前方。

  陆知棠抿嘴笑了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好看。就是后面有点没太看明白。”她实话实说，后半段她的心思早废了。

  周昀砚侧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眸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但他没有戳破，只是“嗯”了一声，说：“是部好电影。”

  路过一家副食店，周昀砚停下车子，进去买了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还热乎的糖炒栗子，递给陆知棠：“尝尝。”

  陆知棠接过栗子，剥开一颗，金黄的栗仁糯香甘甜。她掰了一半，自然地递到周昀砚嘴边。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指尖那半颗栗仁，和她亮晶晶带着期待的眼睛，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下去。

  “甜吗？”她问。

  “甜。”他回答，目光落在她沾了点糖渍的唇角，声音低沉。

  回到周家小院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刘妈在厨房准备晚饭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