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日常1

  虽然当着周家人的面，无人敢再明目张胆地议论，但那若有似无的打量、背后突然的噤声、以及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都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穿着日常的平静。

  陆知棠明显感觉到，周老夫人拉着她散步的时间多了，去的还多是像方奶奶、刘奶奶这样关系亲近、德高望重的老姐妹家。老人们拉着她的手，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暖心话，偶尔提及外头的风言风语，无不厉声斥责“胡说八道”、“居心不良”。

  陆知棠心里明白，这是奶奶在用她的方式，为她撑起一把保护伞，也是在用行动向大院里表明周家的态度。

  周老爷子则更为直接。一次在院子里遇到两个嚼舌根的年轻媳妇，他停下脚步，虽未高声斥责，只那威严的目光冷冷一扫，沉声问了句“工作都太清闲了？思想汇报写完了？”，便让那两人面如土色，落荒而逃。自此，明面上的议论几乎绝迹。

  然而，暗地里的波涛并未停歇。这日，陆知棠去副食商店买凭票供应的芝麻酱，排在她前面的两个背影瞧着有些眼熟，正是那日被周老爷子震慑过的其中一人。两人并未发现她，正低声交谈着。

  “我看周家是铁了心要护着了，连周老首长都出面了。”

  “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说到底，总是个缺陷。可惜了那么个俏生生的人”

  “你懂什么？人家说不定图的就是周家的门第，不用生养，舒舒服服做少奶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也就是不知道私下里……”

  话未说尽，那暧昧的语气和低笑声却比直言更令人难堪。陆知棠握着玻璃瓶的手紧了紧，指甲掐得掌心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出声争辩，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那两人买完东西回头看见她，顿时面红耳赤，仓皇离去。

  她看着那逃也似的背影，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为这时代对女性根深蒂固的苛刻，也为这些被困在流言蜚语中，以此作为贫乏生活调味品的人们。

  她提着打好的芝麻酱回家，走到院门口，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赵晓薇。她似乎是在等人，见到陆知棠，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陆同志，买菜回来了？”赵晓薇走上前，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赵同志。”陆知棠点点头，态度疏离而礼貌。

  赵晓薇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些许憔悴、委屈的痕迹，然而陆知棠神色平静，除了眼底一丝淡淡的疲惫，并无她想象中的狼狈。这让她有些失望，又有些不甘。

  “最近大院里头有些不好听的话，你都听说了吧？”赵晓薇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你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就是嘴碎。昀砚哥他这个人就是性子冷了点，其实人很好的。你们没事吧？”

  她这话看似安慰，实则句句都在往痛处戳，更像是在试探陆知棠和周昀砚的真实关系。

  陆知棠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视着赵晓薇，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谢谢赵同志关心。我和昀砚很好，家里也都好。至于外面的闲话，”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力量，“狗朝你吠，难道你还要朝它吠回去吗？不理它，它自然就觉得无趣了。”

  赵晓薇被这话噎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陆知棠这话，不仅撇清了自己，连带着把所有议论的人都骂成了“狗”，偏生她还一副浑不在意的超然姿态。

  “你……”赵晓薇还想说什么，陆知棠却已不想再应付。

  “赵同志若是没事，我先回家了，昀砚快下班了。”她朝赵晓薇微一颔首，提着东西，挺直脊背，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周家小院。

  赵晓薇看着她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最终也只能悻悻离去。

  回到家里，陆知棠将芝麻酱放进厨房，一转身，却见周昀砚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客厅的窗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显然，刚才院门口那一幕，他尽收眼底。

  陆知棠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拿不准他听到了多少，又会怎么想。

  周昀砚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空了的布兜，语气平淡无波：“碰到赵晓薇了？”

  “嗯。”陆知棠点点头，偷偷观察他的神色。

  “她的话，不必理会。”周昀砚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言，转而问道，“晚上吃什么？”

  见他如此反应，陆知棠心里那点小小的忐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他信任她，也并未因流言而对她有丝毫芥蒂。这种无声的支持，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安心。

  “刘妈熬了小米粥，蒸了馒头。我看有新鲜的芥菜疙瘩，切了点丝用香油拌了，还打算炒个醋溜白菜。”陆知棠一边说，一边系上围裙，“你要不要先喝点热水？我看你嘴唇有点干。”

  周昀砚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灯光下，她纤细的脖颈微微低垂，露出一段柔美的曲线，神情专注而温柔。那些恶意的揣测、同情的目光，似乎都无法真正触及这个小小的、由她营造出的温暖空间。

  “好。”他应了一声，自己倒了杯水，却没有离开，而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利落地切菜、热锅、倒油。

  油烟升起，带着家常的烟火气。陆知棠被呛得轻轻咳嗽了两声，周昀砚下意识地想上前，脚步动了动，又停住了。他知道，她不需要他此刻的帮忙，她正在用她的方式，守护这个家，也守护着他那不愿言说的尊严。

  晚饭时，气氛比前几日轻松了许多。周老爷子甚至多吃了一个馒头，对那碟爽口的芥菜丝赞不绝口。周老夫人则不停地给陆知棠夹菜，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欣慰。

  夜深人静，陆知棠洗漱完回到卧室，周昀砚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进去多少。台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和微抿的唇线。

  陆知棠爬上床，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昀砚，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那些话吗？”

  周昀砚放下书，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陆知棠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在意过。”

  陆知棠诧异地看向他。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映着台灯微弱的光：“小时候，因为身体弱，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跑跳打闹，被人在背后叫过‘病秧子’、‘药罐子’。那时候，会在意，会难过。”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童年不甚愉快的往事。陆知棠的心微微揪紧，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放在被子上的手背上。

  周昀砚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掌心却温热干燥。

  “后来明白了，”他继续说道，声音平静无波，“人的价值，不在于别人怎么说，而在于自己怎么做。我无法改变别人的嘴，但可以决定自己的路。流言伤不了我分毫，除非我自己允许。”

  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现在，我更不在意。因为我知道，你不在意。”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陆知棠心里漾开层层涟漪。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一厢情愿地维护他，却原来，她的态度，她的坚定，同样也是他抵御外界风雨的铠甲。

  “我当然不在意！”陆知棠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们懂什么？你聪明，正直，有能力，对我好，你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好一千倍一万倍！不能生孩子怎么了？我本来也不想生！我们就两个人过，不知道多自在！”

  她一股脑地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脸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周昀砚静静地听着，看着她为自己“愤愤不平”的样子，那双常年清冷的眼眸里，终于漾开了一丝真切的笑意，很浅，却直达眼底。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温热。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我们就两个人过。”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陆知棠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都被驱散了。外在的风雨依旧，但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过了许久，陆知棠像是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说：“昀砚，我有个想法。”

  “什么？”

  “咱们院子里不是还有块空地吗？我想把它开出来，种点东西。”陆知棠兴致勃勃地说，“种点月季，再种点小葱、香菜什么的，以后做饭随时能掐点新鲜的。你说好不好？”

  她想起在杭市家里窗台上那盆唯一的月季，想起指尖流淌的绿色光华和凝聚的花露。在这个属于她和他的家里，她终于可以不必再像做贼一样，而是能光明正大地、随心所欲地施展她的能力，点缀他们的生活，或许也能更好地调理他的身体。

  周昀砚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好。明天我帮你翻地。”

  “不用你，”陆知棠连忙说，“你工作忙，这点活儿我自己就行，或者请小张帮帮忙。”

  “不忙。”周昀砚语气坚持，“我帮你。”

  陆知棠心里甜丝丝的，知道这是他表达支持和参与的方式。她重新窝回他怀里，小声规划着：“月季就种在墙角，爬一墙的花，肯定好看。菜地就弄在向阳的地方，还得弄点肥料…”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困意。周昀砚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轻轻拉灭了台灯。

  黑暗中，他拥着她，像拥抱着整个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窗外的秋风依旧呼啸，但屋内的温暖，足以抵御一切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