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敬茶

  她微微侧头，看见周昀砚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技术手册在看。晨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和微抿的唇线，看起来倒是神清气爽。

  察觉到她的动静，周昀砚放下书，转过头来，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微沙：“醒了？”

  陆知棠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红缎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声音闷闷的：“几点了？”

  周昀砚抬腕看了看手表：“十点差一刻。”

  “十点了？！”陆知棠惊呼一声，猛地想坐起来，却因身体的酸软“嘶”地吸了口冷气，又倒了回去，她忍不住瞪向那个罪魁祸首，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江南水乡般的糯和明显的抱怨，“完了完了，都怪你！第一天就起这么晚，爷爷奶奶他们会怎么想我呀”

  看着她这副又急又恼、娇怯不胜的模样，周昀砚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平静地安抚：“没事。奶奶昨天特意交代了，让我们多睡会儿，不用赶早。”

  他的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下颌，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顿。陆知棠脸颊更红，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那……那也不能太晚呀，敬茶总要的。”

  “不急，慢慢来。”周昀砚看着她，补充道，“身子还难受吗？” 这话问得有些生硬，但他眼神里的关切是真的。

  陆知棠的脸简直要烧起来，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瓮声瓮气地：“你说呢！”

  周昀砚看着裹成蚕蛹似的妻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温声道：“那再躺五分钟，我让阿姨把热水送上来。”

  等陆知棠终于磨磨蹭蹭起床，洗漱妥当，已是十点多钟。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粉红色毛衣和深蓝色长裤，头发仔细梳成两条光洁的麻花辫，脸上薄薄施了一层雪花膏，努力想显得精神些，但眉眼间那股初为人妇的慵懒与娇媚，却是遮掩不住的。

  周昀砚一直在旁边耐心等着，见她收拾好了，才伸出手：“走吧，爷爷奶奶应该在客厅了。”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稳稳地包裹住她的。陆知棠深吸一口气，借着这股力量，跟着他走下楼梯。

  周家小楼的客厅里，阳光充沛。周老爷子和周老夫人果然已经端坐在主位的沙发上，周老爷子依旧穿着挺括的军装，神色比昨日柔和些许，周老夫人则是一身暗紫色的锦缎上衣，满脸慈祥的笑容。

  旁边还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气质干练的妇女，正是周家大伯母王秀琴，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在陆知棠下楼时便不着痕迹地打量过来。

  “爷爷奶奶，早上好。”周昀砚率先开口，声音平稳。

  陆知棠跟着小声唤道：“爷爷，奶奶，早上好。”声音带着一丝丝娇俏的甜糯。

  “好好好，快过来坐。”周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招手，“睡得好吗？还习惯吗？”

  周昀砚代为回答：“挺好的，奶奶。”他捏了捏陆知棠的手。

  这时，家里帮忙的阿姨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两杯沏好的盖碗茶。周昀砚示意了一下，陆知棠会意，端起一杯茶，走到周老爷子面前，微微屈身，双手将茶盏奉上，声音清晰又带着些许紧张：“爷爷，请您用茶。”

  周老爷子接过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拨了拨浮叶，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放在托盘上，声音沉稳：“好，以后和昀砚好好过日子。”

  “谢谢爷爷。”陆知棠乖巧应道。

  她又端起另一杯茶，走到周老夫人面前，同样屈身奉上：“奶奶，请您用茶。”

  “哎，我的好孙媳妇！”周老夫人接过茶，高兴地喝了一大口，随即也拿出一个同样厚实的红包，还外加一个用红绒布包着的小匣子，一并放到陆知棠手里，拉着她的手道，“棠棠啊，以后这里就是自己家，昀砚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奶奶说，奶奶替你教训他！”

  陆知棠心里暖暖的，腼腆地笑了：“谢谢奶奶，昀砚他对我挺好的。”

  周昀砚在一旁听着，轻轻推了推眼镜。

  敬完爷爷奶奶，周昀砚引着陆知棠走到大伯母王秀琴面前，介绍道：“知棠，这是大伯母。”

  陆知棠再次端起阿姨递来的茶，恭敬地奉上：“大伯母，请您用茶。”

  王秀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接过茶，浅浅抿了一口，态度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笑着道：“好孩子，快别多礼了。早就听爸妈夸你懂事漂亮，今天一见，果然是个可人儿。昀砚有福气。” 她也将一个红包放在托盘上，语气温和却带着点探究，“以后就是周家的媳妇了，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大伯母说。”

  “谢谢大伯母。”陆知棠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掂量，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

  王秀琴又笑着对周老夫人说：“妈，您看昀砚，成了家就是不一样，看着都稳重多了。知棠这姑娘看着也乖巧，跟昀砚站在一起，真是般配。”

  周老夫人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看着就欢喜。”

  正说着，门口传来动静，是周大伯周建军和他的大儿子周昀锋、大儿媳李淑华，还有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扎着两个小刷辫、眉眼灵动的姑娘进来了。

  “爸，妈，我们来了。”周建军声音洪亮，他身材高大，气质儒雅中带着军人的硬朗。周昀锋也是军人打扮，英气勃勃。李淑华穿着时新的列宁装，看起来爽利大方。那个小姑娘一进来就好奇地看向陆知棠。

  “好好，快过来见见你们弟妹/嫂子。”周老夫人笑着招呼。

  又是一番介绍和见礼。陆知棠跟着周昀砚，一一喊人：“大伯。”“大哥。”“大嫂。”

  周建军显然很满意这个侄媳妇，给的红包颇厚，话不多，但眼神温和：“好好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周昀锋笑着拍了拍周昀砚的肩膀：“行啊昀砚，这速度可以！”被妻子李淑华悄悄嗔了一眼。

  李淑华则笑着对陆知棠说：“弟妹别客气，以后咱们妯娌多走动。”

  周昀砚拉过那个小姑娘，对陆知棠说：“这是昀慧，大伯家的小妹妹，还在上高中。”

  小姑娘周昀慧笑嘻嘻地，声音清脆：“嫂子好！嫂子你真好看！”

  陆知棠对这个小姑子第一印象很好，也笑着回应：“昀慧妹妹好。”

  王秀琴这时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对陆知棠解释道：“你还有个二哥，叫昀磊，在海岛当兵，离得太远，任务也紧，这次没能赶回来参加你们的婚礼，特意打了电话回来道喜，等以后他休假回来，再让你们兄妹见见。”

  周老爷子闻言，开口道：“昀磊在部队表现不错，保家卫国是正事，回不来没关系。”

  陆知棠连忙表示理解：“二哥保家卫国辛苦了，没关系的大伯母。”

  客厅里一时间热闹起来。周老夫人拉着陆知棠的手，细细地问她家里的情况，父母身体如何，在南方的生活习惯等等，语气充满关爱。陆知棠都一一柔声回答了，态度恭谨又不失亲昵。

  王秀琴在一旁看着，偶尔插几句话，话题却偶尔会转到更实际的方向：“知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是准备先照顾家里，还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咱们这样的家庭，女同志积极要求进步也是好的。”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也带着一点考量。陆知棠顿了顿，正准备回答，周昀砚却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知棠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休息一段时间再说。工作的事不急，家里也不缺她那份工资。”

  他这话说得自然，既维护了陆知棠，也表明了态度。王秀琴笑了笑，没再追问：“也是，刚结婚是该好好安顿一下。还是昀砚知道心疼人。”

  陆知棠悄悄松了口气，投向周昀砚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感激和依赖。

  周昀砚接收到她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放在沙发上的手却悄悄挪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中午饭自然是在周家吃的。阿姨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虽然不比昨日的宴席，但也是荤素搭配，精致可口。

  饭桌上，周老爷子难得地问了周昀砚几句厂里项目的情况，周昀砚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周老夫人则不停地给陆知棠夹菜，生怕她吃不饱。

  王秀琴和李淑华也说着些家常闲话，周昀慧则叽叽喳喳地问着陆知棠南方的新鲜事，气氛还算融洽。

  陆知棠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大家子人。周老爷子的威严，周奶奶的慈爱，大伯一家的客气与隐约的审视，爽利的大嫂，活泼的小姑子，以及那个虽未谋面却在海岛服役的二哥。

  她心里明白，自己算是初步得到了这个家庭的接纳，但要想真正融入，被完全认可，恐怕还需要时间和努力。

  不过，看着身边虽然话不多，却始终让她感到安心的丈夫，陆知棠心里那份初来乍到的忐忑渐渐平复下去。

  她这条原本只想躺平的小咸鱼，似乎真的游进了一片新的、更广阔也更深邃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