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婚礼

  京郊军区家属院的陆家小院里，一大早就人声鼎沸，洋溢着喜庆的气氛。陆知棠坐在自己住了不久的房间里，看着镜中的自己，心跳得飞快。江思敏手巧，熬了几个夜，为她赶制出了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外套，剪裁合身，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的娇艳被这热烈的红色烘托得淋漓尽致，比窗外怒放的秋海棠还要明媚几分。沈玉兰正小心翼翼地给女儿梳着头，将乌黑油亮的头发编成精致的发辫，最后别上周昀砚送的那只红色发夹。

  “妈，我有点紧张。”陆知棠看着镜中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小声说道。

  沈玉兰手下动作轻柔，声音带着安抚：“傻孩子，新娘子哪有不紧张的。放宽心，昀砚那孩子是个稳妥的，周家也都是和气人。”她看着女儿娇艳的脸庞，眼眶微热，强忍着才没让泪掉下来。

  院子外传来了吉普车和自行车铃铛的喧闹声，夹杂着年轻男子爽朗的说笑声。接亲的队伍来了。

  陆知芍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盛装的妹妹，将水杯递给她：“喝点水，嘴唇都干了。” 语气还算平和，但眼神里的那抹失落终究是藏不住。

  “谢谢姐。”陆知棠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

  房门被轻轻敲响，江思敏笑着探进头：“准备好了吗？新郎官可到门口了，精神得很！”

  院门外，周昀砚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颀长。他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金丝眼镜，但镜片后的眸光比平日亮了许多，仔细看，耳根还泛着不易察觉的薄红。他身边跟着四五个年轻男子，有穿着军便装、气质干练的大院子弟，也有戴着眼镜、略显斯文的技术员同事，此刻都笑嘻嘻地起着哄。

  “昀砚，快喊门啊！新娘子等着呢！”

  “嫂子，快开门，我们昀砚哥等不及啦！”

  简单的“闯门”环节，在笑闹中进行。周昀砚被朋友们推搡着，有些笨拙地应对着江思敏和邻居嫂子们善意的“刁难”，好不容易才被放进院子。

  当他看到站在房门口，一身红衣、娇羞带怯的陆知棠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凝在她身上，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嘿，看傻了吧！”一个朋友促狭地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周昀砚回过神，推了推眼镜，掩饰性地轻咳一声，走上前去。他朝屋内的陆文松和沈玉兰深深鞠了一躬：“爸，妈，我来接知棠。”

  陆文松看着眼前一表人才的女婿，严肃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好，以后好好待棠棠。”

  沈玉兰则是红着眼眶，连连道：“好，好，你们好好的就行。”

  接亲的吉普车和几辆自行车组成的车队，在秋日的阳光下，驶向了京市总军区大院。

  周家小楼今日装扮得格外喜庆，大门上贴着硕大的红双喜，院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仪式就在周家宽敞的客厅里举行。正面墙上悬挂着伟人像，下方摆着一张铺了红布的桌子。

  周老爷子一身熨帖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熠熠生辉，与穿着深色锦缎旗袍的周老夫人一起，端坐在主位。陆文松和沈玉兰坐在一旁，脸上带着笑容。

  客厅里、院子里都站满了前来观礼的宾客，多是周家的亲友、旧部以及陆清越的几位战友，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当周昀砚牵着陆知棠的手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新人身上。

  周昀砚的清冷俊朗与陆知棠的娇艳明媚相得益彰，立刻引来了一阵低低的、充满善意的议论。

  “瞧瞧，真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

  “新娘子真俊啊，这模样，这身段，难怪昀砚这小子点头了。”

  “老首长好福气，这孙媳妇儿看着就大气。”

  “听说还是南方来的姑娘，水灵灵的，跟咱们北方的姑娘是不一样。”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飘进陆知棠的耳朵里，让她脸颊更红，却也更挺直了脊背，努力展现出最得体的姿态。

  她能感觉到周昀砚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似乎在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仪式简单而庄重。在一位德高望重的、作为证婚人的周家老战友主持下，周昀砚和陆知棠并肩而立，向伟人像鞠躬，向坐在前方的四位老人鞠躬，最后，夫妻对拜。

  “礼成！祝周昀砚同志和陆知棠同志革命伴侣，同心同德，携手进步，白头到老！”证婚人洪亮的声音落下，客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周老爷子严肃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周老夫人更是高兴得直抹眼泪。

  仪式结束后，酒席就直接设在周家的院子里和客厅里，拢共摆了五桌。

  虽然桌数不多，略显紧凑，但能在自家院里办席，本身就体现了周家的地位和能量。

  来的宾客身份都不一般，使得这五桌宴席显得分量十足。陆清越也赶了过来，穿着军装，忙着招待。

  菜肴是请了师傅到家里来做的，实实在在，有鱼有肉，分量扎实。红烧鲤鱼、四喜丸子、土豆烧鸡、梅菜扣肉、红烧排骨……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小院，让人食欲大动。周昀砚和陆知棠作为新人，自然是关注的焦点，不断有长辈、亲朋过来敬酒祝福。

  周昀砚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微微颔首，道声“谢谢”，但酒杯沾唇的动作却不含糊。几个朋友起哄让他多喝点，他都默默承受了。陆知棠看着他渐渐泛红的脸颊和越来越亮的眼神，心里有些担心，趁人不注意，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道：“你少喝点。”

  周昀砚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酒意，也更显柔和，他轻轻“嗯”了一声，将她护在自己身侧，挡住了大部分劝酒。

  宴席持续到下午两三点才散。送走宾客，周老夫人心疼孙子孙媳，忙让他们回新房休息。

  新房设在周家小楼的二楼东侧，是一个带着小客厅的套间。房间里，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新打的衣柜、书桌、木床一应俱全，虽然样式朴实，但木料厚实，漆色光亮。

  床上铺着大红的缎面被褥，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崭新的暖水瓶、搪瓷脸盆、印着红双喜的茶杯处处透着崭新的气息和用心的准备。

  “累了吧？”周昀砚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和酒意。

  “还好。”陆知棠打量着这间以后就属于她和他的小天地，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既陌生，又隐隐期待着未来。她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水，递给他，“喝点水，解解酒。”

  周昀砚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又掺杂着难以言喻的亲密。

  “那个”陆知棠试图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床上放着的那个装着礼金和礼物的布包上，“我们要不要看看今天收了多少礼金呀？”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小财迷特有的、亮晶晶的光。

  周昀砚看着她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些。他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坐在床沿，将布包里的东西倒在铺开的红绸上。多是三元、五元的纸币，用红纸包着，上面写着名字。关系近些的同事朋友，有给十元的。周家几位至亲给的就厚实多了，有五十的，甚至一百的。周老爷子和周老夫人直接给了一个厚厚的红包，陆知棠偷偷捏了捏，厚度惊人。

  “张工，五块。”

  “李参谋，十块。”

  “大伯，一百。”

  ……

  陆知棠一边小声念着，一边仔细地将钱理好，按面额分类，数得眉开眼笑。周昀砚就在旁边看着她数，偶尔帮她认一下字迹有些潦草的名字。

  数完了礼金，陆知棠心里大概有了个数，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够他们这个小家宽宽松松地过上好一阵子了。

  这时，周昀砚站起身，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小木盒和一本棕色的存折，郑重地放到陆知棠手里。

  “这是什么？”陆知棠疑惑。

  “这是我的存折，上面有一万五千块钱。里面有1万是我爸妈留下的，五千是我平时的工资”周昀砚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以后家里你管钱。”他又指了指那个小木盒，“这里面是爷爷奶奶给的一些老物件，说是给孙媳妇的，你也收着。”

  陆知棠惊呆了，拿着存折和小木盒的手都有些抖。一万五千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还有周家奶奶给的翡翠镯子，现在又是这些“老物件”

  “都……都给我管？”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昀砚，声音都变了调。她虽然爱财，但也知道这担子有多重。

  周昀砚看着她瞪圆的杏眼，因为惊讶而微张的红唇，心底一片柔软。他重新戴上眼镜，掩去眸底的情绪，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嗯，你是我媳妇儿，我每月工资八十九元，以后也都交给你。”

  陆知棠的心被他这句“你是我媳妇儿”烫了一下，脸颊绯红。她低头摩挲着存折光滑的封面，心里被一种巨大的信任感和安全感填满。她想了想，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那……那我每月给你发零花钱，十块钱，够吗？” 她盘算着，十块钱足够一个男人平时抽烟，在外吃饭零用了。

  周昀砚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从善如流地点头：“每月5元就行了。我不抽烟，不吃零食。” 他看着她认真规划家用的样子，觉得这个比他小几岁、看似娇气的小妻子，或许真能把他们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嗯，那还是给10元，可以偶尔给我惊喜和礼物呀”陆知棠嘟了嘟嘴，说道。

  “那我们说好了哦，你每月上交工资，我给你发10元零花钱。”陆知棠宝贝似的把存折和小木盒收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还特意上了锁。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感觉完成了一件大事。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贴着喜字的窗户照进来，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两人并排坐在床沿，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有酒味，有她的雪花膏香味，还有一种属于新房的、崭新的木头和布料的味道。

  新婚之夜，才刚刚开始。陌生的环境，崭新的关系，让两颗心在安静的黄昏里，小心翼翼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