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京准备

  陆文松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个女儿。大女儿知芍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情沉稳；小女儿知棠则挨着母亲沈玉兰，姿态放松，一双灵动的眼睛在父母和姐姐之间流转。

  “车票已经落实了，”陆文松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却依旧清晰，“下周三，上午九点那趟车。你们大哥那边也联系好了，他会准时去车站接你们。”

  “大哥真能来接我们？”陆知棠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绽开欣喜的笑容，“太好了！我都快记不清大哥的样子了！”

  陆知芍也露出安心的神色，微笑道：“有大哥在，我们就踏实多了。”

  沈玉兰轻轻叹了口气，拉过陆知芍的手，又拍了拍靠在自己身边的陆知棠，语气带着歉然：“按理说，知芍订婚这样的大事，我跟你爸无论如何都应该亲自去一趟京市，和周家老爷子当面商议，这才像个样子。只是……”她看向丈夫，眼神有些无奈。

  陆文松接口，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省里近期有几个重要的工业协调会议，指定要我参加。这是组织安排，不能推脱。”

  “妈这边也是，”沈玉兰接着解释，语气带着职业性的严谨，“医院排好的几个手术，病人都是等了很久的，临时换主刀医生，对病人不负责任，风险也大。”她握了握两个女儿的手，力道微微加重，“好在你们大哥正好有假期。他在京市外郊的军区，现在是营长了，对那边也熟悉。你们就先住在他那里，让他带你们去周家拜访、商议婚事。由他代表咱们家，也算全了礼数。”

  陆知芍立刻反握住母亲的手，体贴地说：“妈，您别这么说。工作和病人要紧，我们都明白的。大哥做事稳重，有他在，我们心里有底，您和爸就放心吧。”

  “对呀对呀，”陆知棠凑近母亲，声音软糯，“大哥现在是营长了呢，肯定能把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您和爸就安心工作，等我们的好消息！”

  沈玉兰被小女儿的话逗得笑了笑，随即又正色道：“到了你们大哥家，要记住，他现在是成了家的人。你们嫂子是部队卫生队的护士，听说人很能干，就是性子可能比较直爽。你们住在那里，要勤快些，眼里有活，跟嫂子好好相处，可不能像在家里这么随意，知道吗？”她说着，目光尤其看向陆知棠。

  陆知芍认真地点头：“妈，您放心，我们都记下了。一定会尊重嫂子，主动帮忙，不给大哥大嫂添麻烦。”

  陆知棠也立刻保证，举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的样子：“我保证乖乖听嫂子的话，嫂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还会帮嫂子扫地、择菜！”

  沈玉兰这才欣慰地点点头，拿起旁边茶几上那个边缘有些磨损的小本子，翻开看了看，说：“来，我们再最后确认一下要带的东西。介绍信、户口本复印件、毕业证明，还有街道开的那个待业证明，都放在一起了，知芍，你收好了吧？”

  “都收好了，妈。”陆知芍指了指自己放在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挎包，“所有重要的纸张文件，都用油纸包好了，放在这个挎包的最内层，拉链拉着，绝对万无一失。”

  “嗯，”沈玉兰仔细看了一眼那个挎包，放心地点点头，又转向陆知棠，“知棠，你的那些零碎东西，妈妈给你收在另一个小布袋里，也放在姐姐箱子裏了，路上要用什么，让姐姐拿给你，你自己别乱翻，免得弄丢了。”

  “知道啦！我保证不乱动，都听姐姐指挥！”陆知棠应得又快又清脆。

  陆文松呷了口茶，补充道：“到了京市，先跟知行回他们军区家属院安顿。虽然条件可能比不上家里，但住在自己哥哥家，总比住招待所方便、自在。等休息好了，倒过劲儿来，再让知行安排合适的时间，带你们去周家正式拜访。给周家准备的礼物，我们也已经让你们大哥带着了，一块杭州带来的真丝料子，寓意好，两支不错的湖笔，还有两罐新下来的龙井茶。”

  “谢谢爸，妈，让你们费心了。”陆知芍轻声说道，心里清楚这些礼物既体现了心意，又不算过分招摇，正合适。

  说完了这些具体的行程和物品安排，陆文松轻轻咳嗽了一声，将茶杯放回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姐妹俩知道，父亲这是要说到最关键的事情了，神情都不由得更加专注起来。

  “出门在外，什么都是虚的，”陆文松的目光扫过两个女儿年轻的脸庞，声音沉稳有力，“身上有钱，心里才不慌。这次你们姐妹俩一起去京市，路途不近，到了地方，花销的地方也多。家里呢，给你们每人准备了五百块钱。”

  五百块！陆知棠心里咯噔一下，眼睛微微睁大。这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块的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了，足以让一个人在京市生活很长一段时间而不用为基本花销发愁。

  沈玉兰从身旁拿出两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方方正正的小布包，先递了一个给陆知芍：“知芍，这五百块钱，你拿着。”她看着大女儿，语重心长，“虽说你的婚事，具体的彩礼、嫁妆这些，都要等我们两家大人见面之后再细商量，定章程。但女孩子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有钱。这钱，是家里给你的贴己。到了京市，该给自己添置些像样的衣服、鞋子，总不能太素净了。见周家长辈，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的。剩下的，你自己仔细收好，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陆知芍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重量，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也涌起一股对父母的感激。她郑重地点头，声音清晰而沉稳：“谢谢爸，妈。这钱我会仔细规划着用，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分也不会浪费。”

  “嗯，你一向有分寸，我和你爸都放心。”沈玉兰欣慰地笑了笑，随即把另一个同样厚实的布包，放到小女儿陆知棠摊开的手心里，“知棠，这五百块，是家里给你的。”

  她看着小女儿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忍不住又叮嘱道：“你这次去，名义上是探亲，顺便看看你大哥给你介绍的那位同志。但京市地方大，开销也大，身上不能没有钱。这钱你拿着，算是你的路费和这段时间的用度。平时零花，或者……万一有什么别的想法，手里宽松，也好办事。”

  陆知棠捧着那厚厚的布包，感觉手心都有些发烫，心里被一股巨大的惊喜和暖流包裹着。她抬起头，眼圈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这次不是刻意表现，而是真情流露。“谢谢爸！谢谢妈！”她声音带着点哽咽，又强忍着，用力眨了眨眼睛，“我一定好好收着，不该花的绝对不乱花！每一分钱都用到该用的地方！”

  陆知芍看着妹妹手中那份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资助”，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陆知棠说：“知棠，爸妈疼我们，这钱你仔细收好。到了大哥那里，平时自己想买点零嘴、头绳什么的，也方便，不用总跟大哥大嫂开口了。”

  她这话说得体贴，意在表明这是妹妹个人的费用，日常开销理应由大哥负责。

  陆知棠此刻正沉浸在“暴富”的喜悦和对父母的感激中，对姐姐话里细微的划界意味浑然不觉，只用力点头，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嗯！谢谢姐！我肯定把钱收得好好的，需要的时候才用！”

  沈玉兰不放心地又俯身过去，帮小女儿理了理衣领，低声嘱咐：“棠棠，这钱是你自己的体己钱，到了你大哥那儿，也自己妥善保管好。平时跟你嫂子相处，嘴巴甜一点，手脚勤快些，偶尔看到什么适合你嫂子的小玩意儿，比如好看的纱巾、发卡，买一个送她，是个心意。但大的花销，一定要跟你大哥商量，不能自作主张，知道吗？”

  “知道啦，妈！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陆知棠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手帕包着的布包，塞进自己随身背着那个军绿色小挎包最隐蔽、带按扣的内袋里，还特意用手按了按，确保扣得牢牢的，那副认真又带着点稚气的守财奴模样，让沈玉兰和陆文松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陆文松见所有重要事项都已交代清楚，神色一肃，最后沉声总结道：“好了，该准备的，家里都给你们准备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剩下的路，就要靠你们姐妹俩自己走了。记住我之前说的话，到了外面，姐妹同心，互相扶持，互相提醒。遇事不要慌张，多动脑筋，多跟你们大哥商量。在京市，言行举止都要谨慎得体，时刻记住你们是陆家的女儿，别给你们大哥脸上抹黑，也别给家里丢脸。”

  “知道了，爸。”姐妹俩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郑重。

  陆知芍补充道：“您和妈放心，我会照顾好知棠，也会处理好和周家的事情。”

  陆知棠也赶紧表态：“我会听姐姐和大哥的话，乖乖的，不惹事！”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墙角的行李箱静静地立着，仿佛也在默默等待着几天后的远征。陆知棠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那个小挎包，里面厚厚的五百块钱给她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她知道，带着父母的关爱和这份“巨款”，她这条看似懒散的小咸鱼，终于要游出熟悉的西湖水，向着北方那片更广阔、也更未知的天地出发了。而第一步，就是平安抵达大哥所在的那个京市郊外的军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