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奏
作者:喜欢兰花蕉的简自
中间立着座二层建筑,白墙灰瓦,木制窗棂上的绿漆有些斑驳。推门进去,水泥地扫得发亮,客厅里摆着几张藤椅,茶几上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墙角那台红星牌收音机正播送着新闻,声音开得很轻。
二楼右侧的房间里,年方二十的陆知棠——陆市长家的三姑娘正全神贯注的盯着窗台上那盆月季,纤白指尖轻轻搭上泛黄的叶片。这双手一碰到植物,便能瞧见旁人看不见的翠色光点——此刻正从这盆茂盛的月季上丝丝缕缕飘来,在她掌心聚成温润的光团。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团光华渡给月季,眼看着枯黄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转出青绿光泽,颤巍巍地绽放开来,绯红花瓣层层叠叠,露珠滚动。又将绿色的花露飘进了手腕上的神秘的若隐若现的花朵中。
陆知棠嘴角得意地一翘,她凑近新开的花深深一嗅,甜香沁入心脾对着花朵用气声小小声地埋怨,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江南水乡般的糯:
““为了你呀,可累坏我了,手都酸了,你晓不晓得?”
她伸出方才引导精华的食指,指尖微微蜷着,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轻轻点了点最外层柔软的花瓣。
“下次可不许再蔫头耷脑的了,听见没?不然,不然我可真不管你了。”
说是埋怨,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眸子,却藏不住那份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小小的得意。
陆知棠满足地轻叹一声,懒懒站起身子,舒展了下有些发僵的腰肢,动作熟稔的将花朵中的花露滋润全身,不过片刻,她本就细腻的肌肤仿佛被一层极薄的光泽由内而外地笼罩,透出一种堪比初绽花瓣的鲜润,一种鲜活的、水灵灵的娇媚,自眉梢眼角透出来,连那微微上翘的眼尾都仿佛浸染了月季的绯红,愈发显得眸如点漆,顾盼间流光溢彩。她抬手理了理鬓角,指尖触到的皮肤温润光滑,自己心里也漫上几分隐秘的欢喜。这让她前世作为花店老板的灵魂,在这略显沉闷的年代里,找到了一丝独属于自己的慰藉和底气。
滋润了这么些年,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终于好了。
陆知棠将房间规整好了,就回浴室清理去了。
这些年来,每个月都要趁着家里人没注意去侍弄花草,给自己积累提取花露。陆知棠忍不住叹气,靠着一个月才得这么一点点宝贵的花露滋润身体,偶尔,还要冒险滴上一滴到全家喝的汤水里,悄悄改善一下父母姐姐的身体。
要是还在外公家那个带小院的老房子该多好,可以随心所欲地种满喜欢的花草,现在在政府大院稍微种点花,就会被大院的大妈婶婶们说是小资主义,为了不惹麻烦,不给父亲带来不好的影响,她只能小心翼翼,像做贼一样,偶尔才能溜去公园或者郊外,寻找合适的植物。
作为一缕来自异世、深知时代洪流厉害的灵魂,她早已想得明白,在这个风向往左吹的年代,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舒坦了是第一要务,其他的,都得小心藏好。家里有个积极向上、时刻准备为革命家庭开枝散叶的双胞胎二姐陆知芍就够了,她呢,就安安心心做一条不起眼的、混吃混喝的“小咸鱼”。偶尔给家人熬个汤、补补身子,便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善意和贡献。
种植倒是擅长,但种地太累了,种花就更别提了时代不允许,只能偶尔侍弄一下菜地,但次数多了就太累了。
“知棠,别在屋里磨蹭了,爸回来了,说有事要跟咱们说。”姐姐陆知芍清亮而略显严肃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陆知棠应了一声,收回思绪,跟着姐姐下了楼。
父亲陆文松已经坐在了客厅那张有些年头的沙发上,眉宇间带着忙碌一天后的疲惫,但似乎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母亲沈玉兰正将一杯刚沏好的温茶递到他手里,眼神温柔中带着询问。
“爸,妈。”姐妹俩齐声打招呼。陆知棠习惯性地挨着母亲身边坐下,姿态带着点自然的娇憨。陆知芍则端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浅灰上衣和蓝色长裤,麻花辫一丝不苟,眉眼间的沉稳端庄,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几分。
陆文松喝了两口茶,润了润嗓子,目光在两个女儿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陆知芍身上,清了清喉咙,开口道:“今天叫你们下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们说定。首都周家那边,又来消息了。”
他话音刚落,陆知芍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背脊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眼神里倏地闪过一抹明亮的光彩,但很快被她克制下去,只是更加专注地望着父亲,等待下文。
沈玉兰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的意味:“周老爷子年纪大了,一直惦记着昀砚和知芍的婚事。既然两家早些年就有过口头约定,孩子们也到了年纪,周家的意思是,希望知芍能尽快上京,把事情定下来,也好让老人家安心。”
陆知芍闻言,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下,她努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声音却透出几分清晰的急切与坚定:“爸,妈,既然是长辈们早年定下的事,我这边没有问题。随时可以准备出发。”她顿了顿,像是在强调什么,又补充道,“我和周昀砚同志虽然还没见过面,但我相信组织,也相信周家的家教。我会认真对待这份婚约,处理好家庭关系的。”
陆文松看着大女儿这副明事理、识大体的模样,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家长的叮嘱:“嗯,你有这个思想准备就好。到了周家,不比在自己家,要懂事,守规矩,积极进步,别丢了我们陆家的脸面。”
“爸,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绝不会给您和妈丢脸。”陆知芍郑重点头保证,脸上是那种即将承担起重要家庭责任与使命的庄重感。
这时,陆文松的目光转向了小女儿陆知棠,语气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些许:“至于知棠你”
陆知棠抬起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心里知道,决定自己下一步走向的关键时刻来了。她和姐姐高中毕业一年多了,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单位接收,上面的政策明摆着,要么尽快有固定工作,要么就得响应号召,加入上山下乡的队伍。如今姐姐的前路已然明朗,嫁入周家,自然不必再为此烦恼,那自己呢?
沈玉兰也看向小女儿,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柔声说:“你姐这一去京市,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也不是长久之计。现在工作难安排,一个萝卜一个坑,你爸虽然是个市长,更不能无故破坏政策,让人说闲话。”
陆知棠适时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布上衣的衣角,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不安与迷茫。
陆文松看着小女儿这副娇怯怯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和你妈商量过了,也跟你大哥通过信。你大哥在京郊军区,认识不少优秀的年轻干部。他来信说,可以帮你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家也在京市、人品靠得住、根正苗红的同志,先接触认识一下。”
沈玉兰连忙接口,语气充满了安抚和鼓励:“是啊,棠棠。你大哥办事稳重,眼光也准,他介绍的人,我们放心。你要是能和你姐一起去京市,一方面算是探亲,见见世面;另一方面,如果……如果和你大哥介绍的同志谈得来,思想观念一致,解决了个人问题,那就能顺理成章留在京市,也就不用担心下乡的事了。”她刻意用了“接触认识”和“谈得来”这样相对委婉的词,避免给女儿太大的压力。
陆知棠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这正是她潜意识里期盼,却又不好自己主动提出的结果。她需要一个合理且充分的理由离开杭市,去往更广阔、机会也可能更多的天地,而首都京市,无疑是眼前最好的选择。至于大哥介绍的那位“同志”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此刻反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理由足够正当,能让父母安心同意她北上,也能让她暂时避开那令人望而生畏的下乡命运。
她抬起头,脸上飞起一抹符合她年纪的、恰到好处的红晕,带着少女的羞涩和一点点对未知未来的怯意,小声问:“大哥,真的这么说吗?那人靠谱吗?”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依赖。
陆文松见小女儿没有直接表现出抗拒,脸色更缓和了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宽慰:“你大哥在部队里锻炼了这么多年,看人还是准的。他会先帮你好好把关。你呢,就先跟你姐去京市安顿下来,看看情况再说。不成也没关系,就当是去你周爷爷家走走亲戚,见识见识首都的风貌。”
心情大好的陆知芍也看向妹妹,此刻她觉得前路一片光明,连带着看这个平日有些“不求上进”的妹妹也顺眼了许多,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作为姐姐的关切与大局观:“是啊,知棠。我们一起去,彼此有个照应,爸妈也更能放心。京市毕竟是首都,机会多。如果能稳定下来,无论是对你个人还是将来,总比留在家里被动等待强。”她这话,暗指的自然是那悬在头顶之剑的“下乡”政策。
陆知棠看了看父母眼中那混合着担忧与期待的神情,又看了看姐姐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带着优越感的关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足够清晰:“嗯,我听爸妈的,也听大哥的安排。我和姐姐一起去京市。”
她这话一出,沈玉兰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拉过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这就对了。姐妹俩在一起,总能互相帮衬着。”
陆文松也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较为轻松的表情,仿佛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回头就给周家和你大哥回信。知芍准备上京订婚的事,知棠呢,就当是去探亲和见见朋友。你们姐妹俩路上要互相照顾,到了外面,凡事多思考,谨慎行事。”
“知道了,爸。我会照顾好妹妹的。”陆知芍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快与即将开启新生活的憧憬。
“嗯,我会听姐姐话的。”陆知棠也乖巧地点头,模样温顺得让人放心。
她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底一丝复杂的情绪。北上京市,对于姐姐陆知芍而言,是去奔赴一扬期盼已久的、门当户对的婚姻,是理想照进现实;而对于她陆知棠,这更像是一扬主动选择的、摆脱当下困境的出行,是一次对未知命运的探索。那个素未谋面、仅存在于大哥信纸上的“相亲对象”,此刻不过是她通往新环境的一块敲门砖,一个合情合理的幌子。她内心深处真正的倚仗,是那朵悄然隐匿于她生命之中、能沟通草木生灵、萃取生命精华的神秘花朵。
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暗沉下来,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勾勒出杭城宁静的轮廓。陆家客厅里,关于一对双胞胎女儿未来命运的讨论暂时告一段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释然、期待与淡淡离愁的氛围。两段因性格与选择而即将截然不同的人生旅程,却即将在京市那个遥远而充满未知的北方城市,交汇,并缓缓拉开崭新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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