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途中
作者:喜欢兰花蕉的简自
沈玉兰最后一次检查着两个女儿的行李,嘴里不住地念叨:“饼干放在这个网兜里,饿了就吃。鸡蛋和烙饼在这个铝饭盒里,中午之前要吃完,别放坏了。热水瓶灌满了,路上多喝热水……”
陆知棠睡眼惺忪地被姐姐从被窝里拉起来,脑袋还有点昏沉。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听到窗外有引擎的声响。
“是司机小张来了,”陆文松穿着一身整齐的中山装,看了看窗外的吉普车,“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出发吧。”
陆知棠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今天真的要离开了。她看着忙碌的母亲和沉默的父亲,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舍。
“爸,妈……”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走过去一手拉住父亲,一手拉住母亲。
陆文松拍了拍小女儿的手背,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路上听姐姐的话,到了就给你大哥打电话报平安。”
沈玉兰则红着眼眶,一把将两个女儿都搂进怀里:“一定要好好的,到了就写信回来……”
陆知芍强忍着泪意,声音还算平稳:“爸妈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最终还是陆文松发话:“好了,该走了,别误了火车。”
司机小张帮着把两只樟木箱子搬上吉普车后备箱。陆知棠和陆知芍一左一右坐在后排,隔着车窗向外望。
沈玉兰趴在车窗上,最后一次叮嘱:“知棠,晕车药放在你外套口袋里了,难受了就吃一片。知芍,你看着她点……”
“妈,我知道了。”陆知芍点头。
车子缓缓启动,陆知棠突然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用力挥手:“爸!妈!我们走啦!”
她看见母亲抬手抹了抹眼角,父亲站在母亲身旁,一向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佝偻了些。晨雾中,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陆知棠缩回座位,鼻子发酸,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陆知芍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声音也有些哽咽:“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前排的司机小张试图活跃气氛:“两位姑娘别难过,这是去首都见世面,好事啊!”
陆知棠擦干眼泪,勉强笑了笑:“小张哥说得对,我们是去见识大世面的。”
车子到达杭城火车站时,天已大亮。站台上人声鼎沸,到处是送别的人群。不少年轻人胸前戴着大红花,身边围着敲锣打鼓的队伍——这是要下乡的知青。
“这么多人啊……”陆知棠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陆知芍紧紧拉着妹妹的手,生怕被人流冲散:“跟紧我。”
司机小张帮着把行李搬到车厢门口,再三确认:“卧铺车厢在最后面,一直往里走就是。我这就回去向陆市长汇报了。”
“谢谢你啊小张。”陆知芍礼貌地道谢。
姐妹俩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铺位,是相对的下铺。陆知棠把随身的小挎包放在枕边,长长舒了口气:“总算上来了。”
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上送行的人群渐渐远去。陆知棠趴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杭城景色一点点后退,心里空落落的。
“别看了,”陆知芍整理着行李,“越看越难受。”
列车员过来检票,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妇女。她仔细核对了两人的车票和介绍信,又打量了她们几眼,这才在票上打了个孔。
“卧铺车厢要保持整洁,不要大声喧哗。”列车员交代完,又往下一个隔间去了。
火车逐渐加速,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向后掠去。陆知棠起初还觉得新鲜,但没过多久就开始头晕。
“姐,我有点难受”她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陆知芍连忙从她口袋里找出晕车药,又倒了杯温水:“快吃一片。早就让你吃,你非不听。”
药片下肚,陆知棠感觉稍微好了些,但还是蔫蔫地靠在铺位上。这时,她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隔壁铺位的大妈从篮子里拎出一只活鸡,正给它喂食。
“这 ”陆知棠捂住鼻子,感觉更难受了。
陆知芍起身礼貌地对那位大妈说:“大娘,这鸡能不能放在床位底下?我妹妹晕车,闻不得这个味。”
大妈不太情愿地嘟囔:“我这可是要带给儿子的。”
但见陆知棠确实脸色苍白,还是把鸡塞回了床位底下。
到了中午,车厢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有人啃着干粮,有人泡着茶水,还有人像她们一样拿出自带的饭菜。
陆知棠没什么胃口,只掰了小块烙饼慢慢嚼着。陆知芍细心地把鸡蛋剥好递给她:“多少吃一点,不然更没力气。”
这时,几个年轻的知青从过道经过,他们穿着统一的军便服,胸前戴着大红花,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憧憬。
“我们要去北大荒建设边疆!”一个高个子青年大声说道。
“对!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他的同伴们齐声应和。
陆知棠望着他们充满朝气的脸庞,忽然觉得自己这趟为了躲避下乡的北上之行,显得那么渺小。
陆知芍似乎看出妹妹的心思,低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下午,陆知棠睡了一觉,感觉好了很多。她坐起来,看见姐姐正就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线看书。
“姐,你看什么书呢?”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陆知芍头也不抬,“你要看吗?”
陆知棠摇摇头,她对这种书没什么兴趣。她拿出母亲给她准备的那条新纱巾,在手里把玩着。
夜幕降临,车厢里的灯亮了。姐妹俩简单洗漱后,准备休息。
“把钱放在枕头底下,”陆知芍小声提醒,“夜里警醒点。”
陆知棠点点头,把装着五百块钱的小布包仔细塞在枕头最深处。
这一夜陆知棠睡得很不安稳。火车轮子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声不绝于耳,时不时还有别的乘客打呼噜、说梦话。中途列车员来换过一次票,刺眼的手电筒光束让她惊醒了好几次。
天快亮时,她终于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被陆知芍轻轻推醒。
“快到了,收拾一下吧。”
陆知棠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感觉浑身酸痛。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不同——平坦的田野变成了起伏的山丘,南方的翠绿被北方的苍黄取代。
“这就是北方啊”她喃喃道。
列车广播响起:“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北京站。请您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里顿时喧闹起来,人们纷纷起身拿行李。陆知棠和姐姐也把行李整理好,站在过道上等待下车。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陆知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紧紧抓着姐姐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看到了吗?大哥在哪儿?”她焦急地问。
陆知芍比她镇定些,仔细在接站的人群中搜寻着。突然,她眼睛一亮,指着前方:“在那儿!”
顺着她指的方向,陆知棠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高大身影正朝她们挥手。虽然多年未见,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大哥陆清越。
“大哥!”她忍不住喊出声来,也用力挥着手。
火车终于停稳,姐妹俩随着人流走下车站。陆清越大步迎上来,先接过陆知芍手中的箱子,又仔细端详着两个妹妹。
“长大了,都长大了。”他感慨地说,声音比记忆中更加浑厚。
陆知棠看着大哥肩章上的星星,好奇地问:“大哥,你现在真是营长啦?”
陆清越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不像吗?”他的目光在妹妹脸上停留片刻,微微皱眉,“脸色怎么这么差?路上不舒服?”
“她晕车,”陆知芍代为回答,“吐了好几回。”
“没事没事,”陆知棠连忙摆手,“看到大哥就好了!”
陆清越提起两个箱子,示意她们跟上:“走吧,车在外面等着。你嫂子在家做饭呢,特意请了半天假。”
“嫂子真好!”陆知棠立刻说,“我们给嫂子添麻烦了。”
“自家人说什么麻烦。”陆清越带着她们穿过拥挤的站台,“你嫂子听说你们要来,高兴得很,特意去买了猪肉,说要给你们包饺子。”
走出车站,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陆清越把行李放好,为她们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陆知棠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陌生的北方街景,轻声说:“大哥,我们真的到了。”
陆清越从后视镜里看了妹妹一眼,温和地笑了:“是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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