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线人

  在林寒舟友善的招待下，自称“菲利普”的线人被巨蠕虫簇拥（推搡）着，半推半就的进入了虫族星舰。

  林寒舟看着菲利普绝望的脸色，有些歉疚：他太清楚一个普通人类面对虫族时会多么恐惧了，尽管自己承诺会保证他的安全，但这种恐惧不是口头上承诺就能平息的。

  但没办法；他对这位线人的突然出现确实有顾虑，而自己身份尴尬，在虫族人类中都讨不着好，只能谨慎对待。

  在林寒舟的歉疚眼神，和一群巨蠕虫的虎视眈眈下，菲利普颤颤巍巍的接过林寒舟递过去的二手个人终端，向某个专属通讯频道发送了一封邮件。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抖着声音道：“他看到了就会回复；如果同意，罗兰会给一个限时加密频道，供你们交谈。”

  林寒舟温和的看着他：“麻烦你了；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将你平安送回去的。”

  菲利普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就太感谢您了。”

  101客客气气的邀请菲利普跟他离开，去虫族为他安排的休息室。

  菲利普恍惚的站起，游魂一般顺从的跟着101离开。

  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林寒舟再次感到了愧疚，可惜以他的立场，他也没有其他办法。

  林寒舟再次检查一遍菲利普发出去的邮件。

  措辞没有问题；大意就是有自称没有敌意的虫族势力希望和罗兰聊聊，事关罗兰走私到虫族境内的人类工业品，希望罗兰尽快回应。

  除非他们之间有什么林寒舟看不懂的暗语，否则他不认为菲利普能够通过这封邮件传达出什么求救信息。

  况且他也没有求救的能力；林寒舟稍稍放下了心。毕竟菲利普到达这里时是处于晕厥的状态，他连自己的位置都不清楚，能怎么求救？

  放下个人终端，林寒舟思考了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系统说，黑市虫商在来到S1星的路上。

  明明只是一个干走私的低级虫族，林寒舟却总觉得他背后疑点重重；如果他真的来了，会不会联系他的人类合作伙伴罗兰？又会不会联合星盗，对自己不利？

  一瞬间林寒舟有种“全宇宙都想害自己”的错觉。他双手掩面，痛苦的叹了口气。

  说到底，现在的他太孱弱了；真正能用的势力只有现在的一支巨蠕虫小队，愿意帮他的维兰被囚，而虫母只对虫族有效，面对人类，能依靠只有这支不太聪明的巨蠕虫战士……

  林寒舟从手掌间抬起头，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火力不足恐惧症”。

  他再次生出一种“把所有巨蠕虫升级一遍”的冲动；但因为前一次他割伤自己，巨蠕虫们对他“可能伤害自己”的危机感已经拉到最高。只要是他独处的地方，101都会警惕的巡视一圈，确保没有任何能让他割伤自己的事物存在后才离开。

  林寒舟为此深感头痛；他看着自己的下身，有一瞬间产生要不像S-02一样用OO的冲动，但残存的廉耻心终究让他悻悻放弃。

  把OO喂给别人……别虫也太怪了点。

  林寒舟恨恨闭眼，心里想着要怎么突破101的严防死守给自己来上一刀。

  在他思考时，黑市虫商也离S1星越来越近。

  他百无聊赖的缩在仓库角落——先前和黄金领主谈话，还没说上几句，埃维拉德就急匆匆的挂断通讯，说什么有事要忙。

  菲茨不理解，但他表示尊重。毕竟对方是个日理万机的领主，照理来说应该也不太有时间找自己闲聊才对。

  菲茨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缓缓皱起眉（虽然他的人形没有眉毛）——

  黄金领主为什么突然想起找自己聊天？

  总不可能是关心自己吧？先前自己的货被寒冰领主扣下，埃维拉德也只是给自己打了笔钱以示安抚，没有什么亲自慰问的意思。

  菲茨猛然坐起，深感此事并不简单。

  当时说到什么时，黄金领主突然说自己要忙来着的？

  菲茨回想着。

  好像就是……SI-S1星？

  黑市虫商握紧了拳头，胸口的心脏砰砰直跳着。

  那颗星球上到底有什么？为什么先是虚空领主，再是大长老，最后是黄金领主，都对这颗星球这么感兴趣？

  他的手指难耐的在膝盖上重重敲了几下，吞了口唾沫，打开了一个隐秘频道。

  “我亲爱的合作伙伴：你的常驻星球上，是否最近有虫族活动的痕迹？”

  他孤苦的等了很久，抓心挠肺的好奇；直到两个母星日后，他才收到了对面的回信。

  “巧了；刚收到消息，一支在S1星活动的虫族，正在通过我的线人，邀请我谈话。”

  “怎么，除了你以外，还能有其他虫族对走私感兴趣吗？”

  “那我可要待价而沽了，你准备好竞价吧。”

  菲茨震惊的瞪大复眼。

  不是，怎么事情突然变成要涨价了？

  *

  几乎就在菲茨收到消息时，林寒舟也接到了那位星盗的回信。

  相当中规中矩的回复。

  “很期待能与阁下会谈；请在未来三个地球日内进入此频道，过期销毁。”

  邮件内附有一个链接，点进去便是一个加密的私人聊天频道，可以发送文字，也能发送语音或者全息投影。

  林寒舟试着发了一条文字：“崔佛·罗兰？”

  “是我。”对面回复得很快。

  “我有些好奇；阁下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为何对自己的身份遮遮掩掩？”

  林寒舟的手指停在了空中。

  良久，他才回复道：

  “我来自虚空领域；您应该清楚，那里的虫族喜欢什么。”

  “我确实清楚。”对面的语句里似乎带上了点洋洋得意。“可惜我已经有一名信用优秀的长期合作伙伴了，您如果想要销售通道的话可能有些困难。”

  话里话外都透着“要加钱”的意思。林寒舟抿了抿唇，回复道：

  “我无意和那位虫族竞争；或者说，我希望和他达成某种形式上合作。”

  “因此，我想要从您这里获取那只虫族的行踪，包括他是否正向S1星而来。”

  “价格随您决定，我的预算无上限，以虫族金盾结算。”

  屏幕后，崔佛·罗兰因为长期暴露在太空环境下，经受强紫外线照射而显得过分苍白，且带着病态潮红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他像看不懂文字一样，对着这段话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打开了黑市虫商的通讯频道。

  “不好意思朋友，刚才是我在开玩笑，我怎么会因为其他虫出价更高就放弃和你的合作呢？说起来你现在在哪儿？要来S1星游玩吗？需要我招待吗？”

  菲茨发来一个疑惑的问号。

  崔佛无赖的靠进旋转办公椅，脚蹬着原地转了两圈：“真心邀请，哈哈。”

  菲茨瞪着那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哈哈”，深深理解了什么叫“前倨后恭”。

  他气得笑了一下，转而回复道：

  “不涨价了？”

  “怎么会呢？都说是玩笑。”罗兰真诚道，他随即暗戳戳的打探道，“虫族最近有什么动作吗？‘星防边缘’老是报道虫族在边境排兵布阵，疑似要和联邦爆了——你也不希望战争影响我们的生意吧？”

  菲茨心说我能知道什么我就是一基因缺陷严重的低级虫族，要打听得找黄金领主。

  可惜那位领主大人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估计也没空理自己。

  他敷衍的回应道：“啊，或许吧；不过就算你知道了难道还要掺和一脚吗？”

  “我们小人物能不能只在乎小人物的事？”

  崔佛·罗兰看着那个有点刺眼的“小人物”，嘴角的笑意逐渐收敛。

  昏暗的暗室里，他的终端屏幕是唯一的光源，照亮他苍白得病态的脸庞。

  “我才不是小人物。”他幽幽的说着，红色的巩膜里闪着炽热的光。

  他想起了什么，嘴角再次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轻松的输入文字：

  “其实是那队虫族希望找你合作；你答应吗？”

  菲茨险些没从地上弹跳起来：“找我合作？”

  他难以置信的盯着那行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找我合作干什么？”他惊魂未定道，“我什么时候入了大人物的眼？”

  作为一只完整人形都不曾拥有的低级虫族，菲茨确实接触过很多大人物；黄金领主，虚空领主和大长老都曾和他有过谈话。如果是一般的低级虫族，可能会为自己的履历感到骄傲不已，但菲茨一想到那些拿鼻孔看人的大人物就感觉头痛。

  他瞪着那行字，就像瞪着一个突如其来的麻烦。

  如果S1星上真的有虫族活动……会是哪一方的势力？

  他想着。

  虚空领主是最有可能的，虽然他拒绝了自己“牵线带路党”的邀请，但他也是第一个向自己打听这颗星球的大人物。

  至于大长老，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而黄金领主又太晚了，就算在得知后马上出发，也没有这么快到达。

  黑市虫商思考着。

  那颗星球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些大人物觊觎的东西？

  珍惜矿产？失落文明？还是虫族摆脱繁育困境的方法？

  菲茨撇撇嘴。

  总不能是发现了虫母的踪迹吧？虫母都消失多久了，再出现怎么也该是什么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的大场面，而不是在一颗废弃矿星上荒无人烟的吃沙子。

  “可以。”他回复罗兰。

  “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得知，这队虫族到底是什么身份。”

  *

  林寒舟收到罗兰的消息时并不意外；对方同意了为他和黑市虫商牵线，并且要求收取一大笔金盾作为中介费。

  这对林寒舟来说都不算钱——他其实至今对金盾的购买力没有概念，维兰给他准备的金盾多得他有点超出他的想象，以至于他至今不清楚这到底是多大一笔财富。

  不过既然黑市虫商同意和他会面……这就简单多了。

  林寒舟盯着那行字，思考着该怎么先礼后兵的把黑市虫商的背景和目的挖出来，他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在大长老面前，替他，或者是替维兰遮掩的。

  林寒舟有种预感，这件事的重要程度，可能会超乎他的想象，甚至可能解答一些他长久以来的疑惑……

  *

  在罗兰的热切组织下，会面时间定在了六日后，黑市虫商降落的日子。

  地点则应林寒舟的要求，定在了废弃矿场附近，一个可供他们及时撤退的位置。

  毕竟这里是星盗的主场，但凡对面怀有恶意，林寒舟唯一想到的解决方法就是带着星舰逃跑。

  至于这个后果由谁来承担嘛……

  林寒舟饱含歉意的看向被扣下的菲利普。

  倒霉的线人热泪盈眶：“不是，怎么还不让我走？”

  林寒舟有点不好意思：“没办法，我们也是初来乍到，需要一点安全保障……”

  菲利普悲愤道：“你们的保障就是挟持我吗？这和星盗有什么区别！”

  喊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对面是比星盗更以凶残闻名的虫族，不由得又瑟瑟发抖起来。

  林寒舟心虚的揉了揉鼻子：“嗯……但我们就是和星盗打交道啊，没有保障措施，我们也很不安的。”

  菲利普暗暗松了口气；虽然面对的是虫族，但为首这只高级虫族出乎意料的讲道理，甚至还有点心软。菲利普住在虫族星舰上这些天，林寒舟基本上是有求必应，好说话到吓人。

  于是菲利普对这名神秘的高等虫族难以抑制的产生了好奇之心。

  是传闻中的虫族形象有误，还是只是这只虫族与众不同？

  他想。

  如果代入人类，一场叛逆小少爷不愿服与家族同流合污毅然出走的狗血大剧已经在菲利普脑袋里上演完毕……他及时住脑，告诫自己，对面不是人！哪怕看着再像也不是！

  菲利普有气无力的戳着盘子里的不知名真菌，瞥了眼一旁不该在餐桌上存在的奇怪生物。

  那是一条长得和涡虫很像的软体动物，只是比真正的涡虫大了数百倍；这条巨型涡虫似乎很得星舰主人的宠爱，连吃饭都允许它泡在汤碗里。

  林寒舟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歉意的笑笑：“不好意思，它吃相不太好看。”

  随即严肃的敲了敲小涡的碗：“怎么又进碗了？快出来！”

  小涡委委屈屈的抬起头，两粒小小的眼点可怜巴巴的看着林寒舟。

  这一招相当奏效；林寒舟和它对视了两秒就败下阵来：“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菲利普抽了抽嘴角：这条涡虫肉眼可见的将会常驻餐桌，甚至是常驻汤碗。

  他把叉子上的蘑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问道：“那个……请问这位该怎么称呼……？”

  他主要担心这条能上桌的涡虫会不会也是某种虫族；毕竟虫族的奇形怪状是全宇宙闻名的。

  林寒舟意识到自己还没和客人介绍过小涡的身份：“啊，抱歉，我的疏忽；它是小涡，是我很重要的……伙伴。”

  他揉着小涡没精打采的脑袋。

  “小涡最近比较虚弱，我正在想办法。”林寒舟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的朝菲利普笑笑。

  “它之前有学过餐桌礼仪，只是因为现在生病所以有些任性。”

  “如果您不习惯和它一起吃饭，我可以在您的房间为您安排一张单独的餐桌；您觉得怎么样？”